首頁 > 文學

                                        草房子全文在線閱讀 草房子是誰寫的

                                        文學 06-06

                                          草房子全文在線閱讀 草房子是誰寫的

                                          曹文軒,這是一部講究品位的少年長篇小說。作品寫了男孩桑??坦倾懶?,終身難忘的六年小學生活。六年中,他親眼目睹或直接參與了一連串看似尋常但又催人淚下、撼動人心的故事:少男少女之間毫無瑕疵的純情,不幸少年與厄運相拼時的悲愴與優雅,殘疾男孩對尊嚴的執著堅守,垂暮老人在最后一瞬所閃耀的人格光彩,在死亡體驗中對生命的深切而優美的領悟,大人們之間撲朔迷離且又充滿詩情畫意的情感糾葛……這一切,既清楚又朦朧地展現在少年桑桑的世界里。這六年,是他接受人生啟蒙教育的六年。

                                          那是一九六一八月的一個上午,秋風乍起,暑氣已去,十四歲的男孩桑桑,登上了油麻地小學那一片草房子中間最高一幢的房頂。他坐在屋脊上,油麻地小學第一次一下就全都撲進了他的眼底。秋天的白云,溫柔如絮,悠悠遠去,梧桐的枯葉,正在秋風里忽閃忽閃地飄落。這個男孩桑桑,忽然地覺得自己想哭,于是就小聲地嗚咽起來。

                                          明天一大早,一只大木船,在油麻地還未醒來時,就將載著他和他的家,遠遠地離開這里──他將永遠告別與他朝夕相伴的這片金色*的草房子……

                                          一

                                          禿鶴與桑桑從一年級始,一直到六年級,都是同班同學。

                                          禿鶴應該叫陸鶴,但因為他是一個十足的小禿子,油麻地的孩子,就都叫他為禿鶴。禿鶴所在的那個小村子,是個種了許多楓樹的小村子。每到秋后,那楓樹一樹一樹紅起來,紅得很耐看。但這個村子里,卻有許多禿子。他們一個一個地光著頭,從那么好看的楓樹下走,就吸引了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停住了腳步,在一旁靜靜地看。那些禿頂在楓樹下,微微泛著紅光,遇到楓葉密集,偶爾有些空隙,那邊有人走過時,就會一閃一閃地,像沙里的瓷片。那些把手插*在褲兜里或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的老師們,看著看著人就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禿鶴已許多次看到這種笑了。

                                          但在桑桑的記憶里,禿鶴在讀三年級之前,似乎一直不在意他的禿頭。這或許是因為他們村也不光就他一個人是禿子,又或許是因為禿鶴還太小,想不起來自己該在意自己是個禿子。禿鶴一直生活得很快活,有人叫他禿鶴,他會很高興地答應的,仿佛他本來就叫禿鶴,而不叫陸鶴。

                                          禿鶴的禿,是很地道的。他用長長的好看的脖子,支撐起那么一顆光溜溜的腦袋,這顆腦袋絕無一絲瘢痕,光滑得竟然那么均勻,陽光下,這顆腦袋像打了蠟一般地亮,讓他的同學們無端地想起夜里,它也會亮的。由于禿成這樣,孩子們就會常常出神地去看,并會在心里生出要用手指頭醮了一點唾沫去輕輕摩挲它一下的欲望。事實上,禿鶴的頭,是經常被人撫摸的。后來,禿鶴發現了孩子們喜歡摸他的頭,就把自己的頭看得珍貴了,不再由著他們想摸就摸了。如果有人偷偷摸了他的頭,他就會立即掉過頭去判斷,見是一個比他弱小的,他就會追過去讓那個人在后背上吃一拳;見是一個比他有力的,他就會罵一聲。有人一定要摸,那也可以,但得付禿鶴一點東西:要么是一塊糖,要么是將橡皮或鉛筆借他用半天。桑桑用一根斷了的格尺,就換得了兩次的撫摸。那時,禿鶴將頭很乖巧地低下來,放在了桑桑的眼前,桑桑伸出手去摸著,禿鶴就會數道:”一回了……”桑桑覺得禿鶴的頭很光滑,跟他在河邊摸一塊被水沖洗了無數年的鵝卵石時的感覺差不多。

                                          禿鶴讀三年級時,偶然地,好像是在一個早晨,他對自己的禿頭在意起來了。禿鶴的頭現在碰不得了,誰碰,他就跟誰急眼,就跟誰玩命。人再喊他禿鶴,他就不再答應了,并且,誰也不能再用東西換得一摸。油麻地的屠夫丁四見禿鶴眼饞地看他肉案上的肉,就用刀切下足有二斤重的一塊,用刀尖戳了一個洞,穿了一截草繩,然后高高地舉在禿鶴眼前:“讓我摸一下你的頭,這塊肉就歸你。”說著,就要伸出油膩的手來,禿鶴說:“你先把肉給我”,丁四說:“先讓我摸,然后再把肉給你。”禿鶴說:“不,先把肉給我。”丁四等到將門口幾個正在閑聊的人招呼過來后,就將肉給了禿鶴。禿鶴看了看那塊肉--那真是一塊好肉!但禿鶴卻用力向門外一甩,將那塊肉甩到了滿是灰土的路上,然后拔腿就跑。丁四抓了殺豬刀追出來,禿鶴跑了一陣卻不再跑了,他從地上抓起一塊磚頭,轉過身來,咬牙切齒地面對著抓著鋒利刀子的丁四。丁四竟不敢再向前一步,將刀子在空中揮霍了兩下,說了一聲“小禿子”,轉身走了。

                                          禿鶴不再快活了。

                                          那天下大雨,禿鶴沒打雨傘就上學來了。天雖下雨,但天色*并不暗,因此,在銀色*的雨幕里,禿鶴的頭,就分外的亮。同打一把紅油紙傘的紙月與香椿,就閃在了道旁,讓禿鶴走過去。禿鶴感覺到了,這兩個女孩的眼睛在那把紅油紙傘下正注視著他的頭,他從她們身邊走了過去。當他轉過身來看她們時,他所見到的情景是兩個女孩正用手捂住嘴,遮掩著笑。禿鶴低著頭往學校走去,但他沒有走進教室,而是走到了河邊那片竹林里。

                                          雨沙沙沙打在竹葉上,然后從縫隙中滴落到他的禿頭上。他用手摸了摸頭,一臉沮喪地朝河上望著。水面上,兩三只羽毛豐滿的鴨子,正在雨中游著,一副很快樂的樣子。

                                          禿鶴撿起一塊瓦片,砸了過去,驚得那幾只鴨子拍著翅膀往遠處游去。禿鶴又接二連三地砸出去六七塊瓦片,直到他的瓦片再也驚動不了那幾只鴨子,他才罷手。他感到有點涼了,但直到上完一節課,他才抖抖索索地走向教室。

                                          晚上回到家,他對父親說:“我不上學了。”

                                          “有人欺負你了?”

                                          “沒有人欺負我。”

                                          “那為什么說不上學?”

                                          “我就是不想上學。”

                                          “胡說!”父親一巴掌打在了禿鶴的頭上。

                                          禿鶴看了父親一眼,低下頭去哭了。

                                          父親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轉身坐到了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的一張凳子上,隨即,禿鶴的禿頭就映出了父親手中忽明忽暗的煙卷的亮光。

                                          第二天,父親沒有逼禿鶴上學去。他去鎮上買回幾斤生姜:有人教了他一個秘方,說是用生姜擦頭皮,七七四十九天,頭就能長出發來。他把這一點告訴了禿鶴,禿鶴就坐在凳子上,一聲不吭地讓父親用切開的姜片,在他的頭上來回擦著。父親擦得很認真,像一個欲要讓顧客動心的銅匠在擦他的一件青銅器,禿鶴很快就感到了一種火辣辣的刺痛,但禿鶴一動不動地坐著

                                          任由父親用姜片去擦著。

                                          桑桑他們再見到禿鶴時,禿鶴依然還是個禿子,只不過那禿頭有了血色*,像剛喝了酒一樣。

                                          不知是紙月還是香椿,當禿鶴走進教室時,聞到了一股好聞的生姜味,便輕輕說出聲來:“教室里有生姜味。”

                                          當時全班的同學都在,大家就一齊嗅鼻子,只聽見一片習習聲,隨即都說確實有生姜味,于是又互相地聞來聞去,結果是好像誰身上都有生姜味,誰又都沒有生姜味。

                                          禿鶴坐在那兒不動。當他感覺到馬上可能就有一個或幾個鼻子順著氣味的來路嗅呀嗅的就要嗅到他并直嗅到他的頭上時,說了一聲”我要上廁所”,就趕緊裝出憋不住的樣子跑出了教室。他跑到了河邊上,用手摳了一把爛泥,涂在了頭上,然后再用清水洗去,這樣反復地進行了幾次,直到自己認為已經完全洗去生姜味之后,才走回教室。

                                          七七四十九天過去了,禿鶴的頭上依然毫無動靜。

                                          夏天到了,當人們盡量從身上、腦袋上去掉一些什么時,禿鶴卻戴著一頂父親特地從城里買回的薄帽,出現在油麻地人的眼里。

                                          二桑桑是校長桑喬的兒子。桑桑的家就在油麻地小學的校園里,也是一幢草房子。

                                          油麻地小學是一色*的草房子。十幾幢草房子,似乎是有規則的,又似乎是沒有規則地連成一片。它們分別用作教室、辦公室、老師的宿舍或活動室、倉庫什么的。在這些草房子的前后或在這些草房子之間,總有一些安排,或一叢兩叢竹子,或三株兩株薔薇,或一片花開得五顏六色*的美人蕉,或干脆就是一小片夾雜著小花的草叢。這些安排,沒有一絲刻意的痕跡,仿佛這個校園,原本就是有的,原本就是這個樣子。這一幢一草房子,看上去并不高大,但屋頂大大的,里面卻很寬敞。這種草房子實際上是很貴重的,它不是用一般稻草或麥秸蓋成的,而是從三百里外的海灘上打來的茅草蓋成的。那茅草旺盛地長在海灘上,受著海風的吹拂與毫無遮擋的陽光的曝曬,一根根地皆長得很有韌性*。陽光一照,閃閃發亮如銅絲,海風一吹,竟然能發出金屬般的聲響。用這種草蓋成的房子,是經久不朽的。這里的富庶人家,都攢下錢來去蓋這種房子。油麻地小學的草房子,那上面的草又用得很考究,很鋪張,比這里的任何一個人家的選草都嚴格,房頂都厚。因此,油麻地小學的草房子里,冬天是溫暖的,夏天卻又是涼爽的。這一幢幢房子,在鄉野純靜的天空下,透出一派古樸來,但當太陽凌空而照時,那房頂上金澤閃閃只又顯出一派華貴來。

                                          桑桑喜歡這些草房子,這既是因為他是草房子里的學生,又是因為他的家也在這草房子里。

                                          桑桑就是在這些草房子里、草房子的前后與四面八方來顯示自己的,來告訴人們“我就是桑桑”的。

                                          桑桑就是桑桑,桑桑與別的孩子不大一樣,這倒不是因為桑桑是校長的兒子,而僅僅只是因為桑桑就是桑桑。

                                          桑桑的異想天開或者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古怪的行為,是一貫的。桑桑想到了自己有個好住處,而他的鴿子卻沒有――他的許多鴿子還只能鉆墻洞過夜或孵小鴿子,他心里就起了憐憫,決心要改善鴿子們的住處。當那天父親與母親都不在家時,他叫來了阿恕與朱小鼓他們幾個,將家中的碗柜里的碗碟之類的東西統統收拾出來扔在墻角里,然后將這個碗柜抬了出來,根據他想像中的一個高級鴿籠的樣子,讓阿恕與朱小鼓他們一起動手,用鋸子與斧頭對它大加改造。四條腿沒有必要,鋸了。玻璃門沒有必要,敲了。那碗柜本有四層,但每一層都大而無當。桑桑就讓阿恕從家里偷來幾塊板子,將每一層分成了三檔。桑桑算了一下,一層三戶“人家”,四層共能安排十二戶“人家”,覺得自己為鴿子們做了一件大好事,心里覺得很高尚,自己被自己感動了。當太陽落下,霞光染紅草房子時,這個大鴿籠已在他和阿恕他們的數次努力之后,穩穩地掛在了墻上。晚上,母親望著一個殘廢的碗柜,高高地掛在西墻上成了鴿子們的新家時,將桑桑拖到家中,關起門來一頓結結實實的揍。但桑桑不長記性*,僅僅相隔十幾天,他又舊病復發。那天,他在河邊玩耍,見有漁船在河上用網打魚,每一網都能打出魚蝦來,就在心里希望自己也有一張網。但家里卻并無一張網。桑桑心里癢癢的,覺得自己非有一張網不可。他在屋里屋外轉來轉去,一眼看到了支在父母大床上的蚊帳。這明明是蚊帳,但在桑桑的眼中,它卻分明是一張很不錯的網。他三下兩下就將蚊帳扯了下來,然后找來一把剪子,三下五除二地將蚊帳改制成了一張網,然后又叫來阿恕他們,用竹竿做成網架,撐了一條放鴨的小船,到河上打魚去了。河兩岸的人都到河邊上來看,問:“桑桑,那網是用什么做成的?”桑?;卮穑?ldquo;用蚊帳。”桑桑心里想:我不用蚊帳又能用什么呢?兩岸的人都樂。女教師溫幼菊擔憂地說:“桑桑,你又要挨打了。”桑桑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但在兩岸那么多有趣的目光注視下,他卻還是很興奮地沉浸在打魚的快樂與沖動里。中午,母親見到竹籃里有兩三斤魚蝦,問:“哪來的魚蝦?”桑桑說:“是我打的。”“你打的?”“我打的。”“你用什么打的?”“我就這么打的唄。”母親忙著要做飯,沒心思去仔細考查。中午,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著魚蝦,吃著吃著,母親又起了疑心:“桑桑,你用什么打來的魚蝦?”桑桑借著嘴里正吃著一只大紅蝦,故意吱吱唔唔地說不清。但母親放下筷子不吃,等他將那只蝦吃完了,又問:“到底用什么打來的魚蝦?”桑桑一手托著飯碗,一手抓著筷子,想離開桌子,但母親用不可違抗的口氣說:“你先別走。你說,你用什么打的魚蝦?”桑桑退到了墻角里。小妹妹柳柳坐在椅子上,一邊有滋有味地嚼著蝦,一邊高興地不住地擺動著雙腿,一邊朝桑??粗?ldquo;哥哥用網打的魚。”母親問:“他哪來的網?”柳柳說:“用蚊帳做的唄。”母親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房間里去。過不多一會,母親又走了出來,對著拔腿已跑的桑桑的后背罵了一聲。但母親并沒有追打。晚上,桑?;貋砗?,母親也沒有打他。母親對他的懲罰是:將他的蚊帳摘掉了。而摘掉蚊帳的結果是:他被蚊子叮得渾身上下到處是紅包,左眼紅腫得發亮。

                                          眼下的夏天,是地地道道的夏天。太陽才一露臉,天地間便彌漫開無形的熱氣,而當太陽如金色*的輪子,轟隆隆滾動過來,直滾到人的頭頂上時,天地間就仿佛變得火光閃閃了。河邊的蘆葦葉曬成了卷,一切植物都無法抵抗這種熱浪的襲擊,而昏昏欲睡地低下了頭。大路上,偶爾有人走過,都是匆匆的樣子,仿佛在這種陽光下一旦呆久了,就會被燒著似的。會游泳與不會游泳的孩子,都被這難忍的炎熱逼進了河里。因此,河上到處是喧鬧聲。

                                          桑桑已在水中泡了好幾個鐘頭了,現在他先到岸上來吃個香瓜,打算吃完了再接著下河去。他坐在門坎上一邊吃著,一邊看著母親拿了根藤條抽打著掛滿了一院子的棉被與棉衣。他知道,這叫“曝伏”,就是在最炎熱的伏天里將棉被棉衣拿到太陽光下來曬,只要曬上那么一天,就可以一直到冬天也不會發霉。母親回屋去了。桑桑吃完瓜,正想再回到河里去,但被突發的奇想留住了。他想:在這樣的天氣里,我將棉衣棉褲都穿上,人會怎樣?他記得那回進城,看到賣冰棍的都將冰棍捂在棉套里。他一直搞不清楚為什么被棉套死死捂著,冰棍反而不溶化。這個念頭纏住了他。桑桑這個人,很容易被一些念頭所纏住。

                                          不遠處,紙月正穿過玉米叢中的田埂,上學來了。紙月戴了一頂很好看的涼帽,一路走,一路輕輕地用手撫摸著路邊的玉米葉子。那時,玉米正吐著紅艷艷的或綠晶晶的穗子。紙月不太像鄉下的小女孩,在這樣的夏天,她居然還是那么白。她的臉以及被短袖衫和短褲留在外面的胳膊與腿,在玉米叢里一晃一晃地閃著白光。

                                          桑桑往屋里瞥了一眼,知道母親已在竹床上午睡了,就走到了院子里。他汗淋淋的,卻挑了一件最厚的棉褲穿上,又將父親的一件肥大的厚棉襖也穿上了身,轉眼看到大木箱里還有一頂父親的大棉帽子,自己一笑,走過去,將它拿出,也戴到了水淋淋的頭上。桑桑的感覺很奇妙,他前后左右地看了一下,立即跑出了院子,跑到了教室中間的那片空地上。

                                          那時,紙月也已走進了校園。

                                          但桑桑裝著沒有看見她,順手操了一根竹竿,大模大樣地在空地上走。

                                          首先發現桑桑的是蔣一輪老師。那時,他正在樹蔭下的一張竹椅上打盹,覺得空地上似乎有個人在走動,一側臉,就看見了那樣一副打扮的桑桑。他先是不出聲地看,終于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出來。隨即起來,把老師們一個一個地叫了出來:“你們快來看桑桑。”

                                          過一會就要上課了,各年級的學生們正在陸繼地走進校園。

                                          桑桑為他們制造了一道風景。桑桑經常為人們制造風景。

                                          紙月將身子藏在一棵粗壯的梧桐后,探出臉來看著桑桑。

                                          桑桑似乎看到了那一對烏溜溜的眼睛,又似乎沒有看見。

                                          空地周圍圍了許多人,大家都興高彩烈地看著。不知是誰“嗷”了一聲,隨即得到響應,“嗷嗷”聲就在這流火的七月天空下面回響不止,并且愈來愈響。桑桑好像受到了一種鼓舞,拖著竹竿,在這塊空地上,小瘋子一樣走起圓場來。

                                          過不一會,“嗷嗷”聲又轉換成很有節奏的“桑桑!桑桑!……”

                                          桑桑就越發起勁地走動,還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動作來。桑桑將這塊空地當作了舞臺,沉浸在一種蕩徹全身的快感里。汗珠爬滿了他的臉,汗水流進了他的眼睛,使他睜不開眼睛。睜不開眼睛就睜不開眼睛。他就半閉著雙眼打著圓場?;蛟S是因為雙眼半閉,或是因為無休止地走圓場,桑桑就有了一種陶醉感,像那回偷喝了父親的酒之后的感覺一模一樣。

                                          四周是無數赤著的上身,而中間,卻是隆冬季節中一個被棉衣棉褲緊緊包裹的形象。有幾個老師一邊看,一邊在喉嚨里咯咯咯地笑,還有幾個老師笑得彎下腰去,然后跑進屋里喝口水,潤了潤笑干了的嗓子。

                                          桑桑這回是出盡了風頭。

                                          正當大家看得如癡如狂時,油麻地小學又出現了一道好風景:禿鶴第一回戴著他父親給他買的帽子上學來了。

                                          不知是誰第一個看到了禿鶴:“你們快看呀,那是誰?”

                                          “禿鶴!”“禿鶴!”“是禿鶴!”那時,禿鶴正沿著正對校門的那條路,很有派頭地走過來。

                                          禿鶴瘦而高,兩條長腿看倒也好看,只是稍微細了一點?,F在,這兩條長腿因穿了短褲,暴露在陽光下。他邁動著這樣的腿,像風一般,從田野上蕩進了校園。禿鶴光著上身,赤著腳,卻戴了一頂帽子──這個形象很生動,又很滑稽?;蛟S是因為人們看桑桑這道風景已看了好一陣,也快接近尾聲了,或許是因為禿鶴這個形象更加地絕妙,人們的視線仿佛聽到了一個口令,齊刷刷地從桑桑的身上移開,轉而來看禿鶴,就把桑桑冷落下了。

                                          禿鶴一直走了過來。他見到這么多人在看他,先是有點小小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換到了另樣的感覺里。他挺著瘦巴巴的胸脯,有節奏地邁著長腿,直朝人群走來?,F在最吸引人的就是那頂帽子:雪白的一頂帽子,這樣的白,在夏天就顯得很稀罕,格外的顯眼;很精致的一頂帽子,有優雅的帽舌,有細密而均勻的網眼。它就這樣地戴在禿鶴的頭上,使禿鶴陡增了幾分俊氣與光彩。

                                          仿佛來了一位貴人,人群自動地閃開。

                                          沒有一個人再看桑桑。桑??吹轿嗤浜蟮募堅?,也轉過身子看禿鶴去了。桑桑仿佛是一枚棗子,被人有滋有味地吃了肉,現在成了一枚無用的棗核被人唾棄在地上。他只好拖著竹竿,尷尬地站到了場外,而現在走進場里來的是瀟灑的禿鶴。

                                          三當時,那純潔的白色*將孩子們全都鎮住了。加上禿鶴一副自信的樣子,孩子們別無心思,只是一味默默地注視著。但在僅僅過了兩天之后,他們就不再愿意恭敬地看禿鶴了,心里老有將那頂帽子摘下來看一看和摘下那頂帽子再看一看禿鶴的腦袋的欲望。幾天看不見禿鶴的腦袋,他們還有點不習慣,覺得那是他們日子里的一個不可缺少的點。

                                          桑桑還不僅僅有那些孩子的一般欲望,他還有他自己的念頭:那天,是禿鶴的出現,使他被大家冷落了,他心里一直在生氣。

                                          這天下午,禿鶴的同桌在上完下午的第一節課后,終于克制不住地一把將那頂帽子從禿鶴的頭上摘了下來。

                                          “哇!”先是一個女孩看到了,叫了起來。

                                          于是無數對目光,象夜間投火的飛蛾,一齊聚到了那顆已幾日不見的禿頭上。大家就像第一次見到這顆腦袋一樣感到新奇。

                                          禿鶴連忙一邊用一只手擋住腦袋,一邊伸手向同桌叫著:”給我帽子!”

                                          同桌不給,拿了帽子跑了。

                                          禿鶴追過去:”給我!給我!給我帽子!”

                                          同桌等禿鶴快要追上時,將帽子一甩,就見那帽子象只展翅的白鴿飛在了空中,未等禿鶴搶住,早有一個同學爬上課桌先抓住了,禿鶴又去追那個同學,等禿鶴快要追上了,那個同學如法炮制,又一次將那頂白帽甩到了空中。然后是禿鶴四處追趕,白帽就在空中不停地飛翔。這只“白鴿”就成了一只被許多人攆著、失去落腳之地而不得不停一下就立即飛上天空的”白鴿”。

                                          禿鶴苦苦地叫著:”我的帽子!我的帽子!”

                                          帽子又一次地飛到了桑桑的手里。桑桑往自己的頭上一戴,在課桌中間東躲西閃地躲避著緊追不舍的禿鶴。桑桑很機靈,禿鶴追不上。等有了段距離,桑桑就掉過頭來,將身子搞得筆直,作一個立正舉手敬禮的樣子,眼看禿鶴一伸手就要奪過帽子了,才又轉身跑掉。

                                          后來,桑桑將帽子交給了阿恕,并示意阿恕快一點跑掉。阿恕抓了帽子就跑,禿鶴要追,卻被桑桑正好堵在了走道里。等禿鶴另尋空隙追出門時,阿恕已不知藏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禿鶴在校園里東一頭西一頭地找著阿?。?ldquo;我的帽子,我的帽子……”腳步越來越慢,越來越小,眼睛里已有了眼淚。

                                          阿恕卻早已穿過一片竹林,重又回到了教室。

                                          桑桑對阿恕耳語了幾句,阿恕點點頭,抓了帽子,從后窗又跑了出去。而這時,桑桑將自己的書包倒空,團成一團,塞到了背心里,從教室里跑出去。見了禿鶴,拍拍鼓鼓的胸前:“帽子在這兒!”轉身往田野上跑去。

                                          禿鶴雖然已沒有什么力氣了,但還是追了過去。

                                          桑桑將禿鶴引出很遠。這時,他再回頭往校園看,只見阿恕正在爬旗桿,都已爬上去一半了。

                                          禿鶴揪住了桑桑:”我的帽子!”

                                          桑桑說:”我沒有拿你的帽子I”

                                          禿鶴依然叫著:”我的帽子!””我真的沒有拿你的帽子了”

                                          禿鶴就將桑桑撲倒在田埂上:”我的帽子!”他掀起了桑桑的背心,見是一個皺巴巴的書包,打了桑桑一拳二哭了。

                                          桑桑”哎喲”叫喚了一聲,卻笑了,因為,他看見那頂白色*的帽子,已被阿恕戴在了旗桿頂上那個圓溜溜的木疙瘩上。

                                          等禿鶴與桑桑一前一后回到校園時,幾乎全校的學生都已到了旗桿下,正用手遮住陽光在仰頭看那高高的旗桿頂上的白帽子。當時天空十分地藍,襯得那頂白帽子異常耀眼。

                                          禿鶴發現了自己的帽子。他推開人群,走到旗桿下,想爬上去將帽子摘下??墒沁B著試了幾次,都只是爬了兩三米,就滑跌在地上,倒引得許多人大笑。

                                          禿鶴倚著旗桿,癱坐著不動了,腦袋歪著,咬著牙,噙著淚。

                                          沒有人再笑了,并有人開始離開旗桿。

                                          有風。風吹得那頂白帽子在旗桿頂上微微旋轉擺動,好像是一個人在感覺自己的帽子是否已經戴正。

                                          蔣一輪來了,仰頭望了望旗桿頂上的帽子,問禿鶴:”是誰干的?”

                                          孩子們都散去了,只剩下阿恕站在那里。

                                          “你干的?”蔣一輪。

                                          阿恕說:”是。”

                                          禿鶴大聲叫起來:”不,是桑桑讓人干的!”

                                          禿鶴站起來,打算將桑桑指給蔣一輪看,桑桑卻一矮身子,躲到樹叢里去了。

                                          蔣一輪命令阿恕將帽子摘下還給禿鶴,禿鶴卻一把將阿恕摘下的帽子打落在地:”我不要了!”說罷口脖子一梗,直奔桑桑家。進了桑桑家院子,禿鶴仰面朝天,將自己平擺在了院子里。

                                          桑桑的母親出來問禿鶴怎么了。禿鶴不答,桑桑的母親只好出來找桑桑。桑桑沒有找到,但從其它孩子嘴里問明了情況,就又回到了院子里哄禿鶴:”好陸鶴,你起來,我饒不了他!”

                                          禿鶴不肯起來,淚水分別從兩眼的眼角流下來,流到耳根,又一滴一滴落在泥土,把泥土濕了一片。

                                          后來,還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桑喬才將禿鶴勸走。

                                          桑桑從學校的樹叢里鉆出去,又鉆到了校外的玉米地里,直到天黑也沒有敢回家。母親也不去呼喚他回家,還對柳柳說:”不準去喊他回家,就讓他死在外面!”

                                          起風了,四周除了玉米葉子的沙沙聲與水田里的蛙鳴,就再也沒有其它聲響。

                                          桑桑害怕了。從玉米地里走到田埂上,他遙望著他家那幢草房子里的燈光,知道母親沒有讓他回家的意思,很傷感,有點想哭。但沒哭,轉身朝阿恕家走去。

                                          母親等了半夜,見桑桑真的不回家,反而在心里急了。嘴里說著不讓人去喚桑?;丶?,卻走到院門口去四處張望。

                                          阿恕的母親怕桑桑的母親著急,摸黑來到了桑桑家,說:“桑桑在我家,已吃了飯,和阿恕一起上床睡覺了。”

                                          桑桑的母親知道桑桑有了下落,心里的火頓時又起來了。對阿恕的母親說,讓桑?;貋硭X。但當她將桑桑從阿恕的床上叫醒,讓他與她一起走出阿恕家,僅僅才兩塊地遠之后,就用手死死揪住了桑桑的耳朵,直揪得桑桑呲牙咧嘴地亂叫。

                                          桑喬早等在路口,說:“現在就去陸鶴家向人家道歉。”

                                          當天夜里,熟睡的禿鶴被父親叫醒,朦朦朧朧地見到了看上去可憐巴巴的桑桑,并聽見桑??赃昕赃甑卣f:”我以后再也不摘你的帽子了……”

                                          四禿鶴沒有再戴那頂帽子。禿鶴與大家的對立情緒日益加深。禿鶴換了念頭:我就是個禿子,怎么樣?!因為有了這個念頭,即使冬天來了,他本來是可以順理成章地與別人一樣戴頂棉帽子的,他也不戴。大冬天里,露著一顆一毛不存的光腦袋,誰看了誰都覺得冷。他就這樣在寒風里,在雨雪里,頂著光腦袋。他就是要向眾人強調他的禿頭:我本來就是個禿子,我沒有必要瞞人!

                                          這個星期的星期三上午,這一帶的五所小學(為一個片),要在一起匯操,并要評出個名次來。這次匯操就在油麻地小學。

                                          油麻地小學從星期一開始,就每天上午拿出兩節課的時間來練習方陣、列隊、做操。一向重視名譽的桑喬,盯得很緊,并不時地大聲吼叫著發脾氣。這個形象與平素那個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渾身上下竟無一星灰塵、褲線折得鋒利如刀的斯文形象似乎有點格格不入。但只要遇到與學校榮譽相關的事情,他就會一改那副斯文的樣子,整天在校園里跳上跳下,一見了他不滿意的地方,就會朝老師與學生大聲地叫喊。他常弄得大家無所適從,要么就弄得大家很不愉快,一個個地消極怠工。這時候,他就獨自一人去做那件事,直累得讓眾人實在過意不去了,又一個個參加了進來。

                                          桑喬是全區有名的校長。

                                          “這次匯操,油麻地小學必須拿第一,哪個班出了問題,哪個班的班主任負責!”桑喬把老師們召集在一起,很嚴肅地說。

                                          匯操的頭一天,桑桑他們班的班主任蔣一輪,將禿鶴叫到辦公室,說:“你明天上午就在教室里呆著。”

                                          禿鶴問:“明天上午不是匯操嗎?”

                                          蔣一輪說:“你就把地好好掃一掃,地太臟了。”

                                          “不,我要參加匯操。”

                                          “匯操人夠了”。

                                          “匯操不是每個人都要參加的嗎?”

                                          “說了,你明天就在教室里呆著。”

                                          “為什么?”

                                          蔣一輪用眼睛瞥了一下禿鶴的頭。

                                          禿鶴低下頭朝辦公室外邊走。在將要走出辦公室時,他用腳將門“咚”地狠踢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其他四所小學校的學生們,在老師們的嚴厲監督下,從不同的方向朝油麻地小學的操場魚貫而入。歌聲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冬天,硬是渲染出一番熱氣騰騰的景象。

                                          蔣一輪走到教室里,,并沒有看到禿鶴,就問班上同學:“見到陸鶴沒有?”

                                          有同學說:“他在操場的臺子上。”

                                          蔣一輪聽罷,立即奔到操場,果然見到禿鶴正坐在本是給那些學校的校長們預備下的椅子上。他立即走上那個土臺,叫道:“陸鶴”。

                                          禿鶴不回頭。

                                          蔣一輪提高了嗓門:“陸鶴”。

                                          禿鶴勉強轉過頭去,但看了一眼蔣一輪,又把臉轉過去朝臺下那些來自外校的學生們望。

                                          臺下的學生們正朝禿鶴指指點點,并在嘻嘻嘻地笑。

                                          蔣一輪拍了一下禿鶴的肩膀:“走,跟我回教室。”

                                          禿鶴決不讓步:“我要參加匯操。”

                                          “你也要參加匯操?”蔣一輪不自覺地在喉嚨里笑了一聲。

                                          這一聲笑刺痛了禿鶴,使禿鶴變得很怪,他站起來,走到臺口去,朝下面的同學呲著牙,故意地傻笑。

                                          蔣一輪連忙追到臺口:“跟我回教室,你聽到沒有?”

                                          “我要參加匯操!”

                                          蔣一輪只好說:“好好好,但你現在跟我回教室!”說著,連拖帶拉地將他扯下了臺。

                                          “我要參加匯操!”

                                          蔣一輪說:“那你必須戴上帽子。”

                                          “我沒有帽子。”

                                          “我去給你找帽子。你先站在這里別動。”蔣一輪急忙跑回宿舍,將自己的一頂閑置的棉帽子從箱子里找出來,又匆匆忙忙跑回來給禿鶴戴上了。

                                          禿鶴將棉帽摘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將棉帽戴上,然后譏諷而又帶了點惡毒地一笑,站到了已經集合好的隊伍里去了。

                                          匯操開始了,各學校的校長們“一”字坐到了臺上,露出一對對自得與挑剔的目光。

                                          各學校都是精心準備好了到油麻地小學來一決雌雄的,一家一家地進行,一家一家都顯得紀律嚴明,一絲不茍。雖說那些孩子限于條件,衣服難免七長八短,或過于肥大又或過于短促,但還是整潔的。低年級的孩子,十有八九,褲子下垂,仿佛隨時都有可能當眾滑落,在寒冬臘月里露出光腚,但眼睛卻是瞪得溜圓,一副認真到家的樣子。各家水平相近,外行人不大看得出差異。但那些校長們卻很快就在心里寫出了分數。

                                          油麻地小學是東道主,最后一家出場。

                                          當第四所小學進行到一半時,桑喬臉上就已露出一絲讓人覺察不到的笑容。因為就他所見到的前四家的水平,油麻地小學在這一次的匯操中拿第一,幾乎已是囊中取物。桑喬早把油麻地小學吃透了,很清楚地知道它在什么水平上。他不再打算看完人家的表演,卻把目光轉移開去,望著場外正準備入場、躍躍欲試的油麻地小學的大隊伍。桑喬對榮譽是吝嗇的,哪怕是一點點小榮譽,他也絕不肯輕易放過。

                                          第四所小學表演一結束,油麻地小學的隊伍風風火火迅捷地占領了偌大一個操場。

                                          操場四周種植的都是白楊樹。它們在青灰色*的天空下,筆直地挺立著。脫盡葉子而只剩下褐色*樹干之后的白楊,顯得更為勁拔。

                                          油麻地小學的表演開始了。一切正常,甚至是超水平發揮。桑喬的笑容已克制不住地流露出來。他有點坐不住了,想站起來為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鼓掌。

                                          當表演進行了大約三分之二,整個過程已進入最后一個高xdx潮時,一直面孔莊嚴的禿鶴,突然地將頭上的帽子摘掉,扔向遠處。那是一頂黑帽子,當飛過人頭時,讓人聯想到那是一只遭到槍擊的黑烏鴉從空中跌落了下來。這使隊伍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緊接著,是場外的人,如久閉黑暗之中忽然一下看見了一盞大放光明的燈火,頓時被禿鶴那顆禿頭吸引住了。那時候的孩子上學,年齡參差不齊,禿鶴十歲才進小門,本就比一般孩子高出一頭,此時,那顆禿頭就顯得格外突出。其他孩子都戴著帽子,并且都有一頭好頭發。而他是寸毛不長,卻大光其頭。這種戲劇性*的效果,很快產生。場外的哄笑,立即淹沒了站在臺子上喊口令的那個女孩的口令聲,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一下子失去了指揮,動作變得凌亂不堪。場外的笑聲又很快感染了場內的人,他們也一邊做著動作,一邊看著禿鶴的頭,完全忘記了自己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重任。先是幾個女生笑得四肢發軟,把本應做得很結實的動作,做得象檐口飄下來的水一樣不成形狀。緊接著是幾個平素就很不老實的男生趁機將動作做得橫七豎八完全地走樣。其中的一個男生甚至像打醉拳一般東搖西晃,把幾個女生撞得連連躲閃。

                                          桑喬一臉尷尬。

                                          只有禿鶴一人卻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全神貫注地做著應該做的動作,簡直是滴水不漏。做到跳躍動作時,只見他像裝了彈簧一樣,在地上輕盈地彈跳。那顆禿頭,便在空中一聳一聳。當時,正是明亮的陽光從云罅中斜射下來,猶如一個大舞臺上的追光燈正追著那個演員,禿鶴的禿頭便在空中閃閃發亮。

                                          桑喬都克制不住地笑了,但他很快把笑凝在臉上。

                                          就這樣,禿鶴以他特有的方式報復了他人的輕慢與侮辱。

                                          五但禿鶴換得的是眾人的冷淡,因為他使大家失去了榮譽,使油麻地小學蒙受了“恥辱”。孩子們忘不了那天匯操結束之后,一個個灰溜溜地從人家眼皮底下退出場外,退回教室的情景,忘不了事后桑喬的勃然大怒與劈頭蓋腦的訓斥。

                                          禿鶴想討好人家。比如朱淼淼的紙飛機飛到房頂上去夠不著了,禿鶴就“吭哧吭哧”地搬了兩張課桌再加上一張長凳,爬到了房頂上,將紙飛機取了下來。但朱淼淼并未接過禿鶴雙手遞過來的紙飛機,看也不看地說:“這架飛機,我本來就不要了。”禿鶴說:“挺好的一架飛機,就不要了。”他做出很惋惜的樣子,然后拿了紙飛機,到草地上去放飛。本來就是架不錯的紙飛機,飛得又高又飄,在空中忽高忽低地打旋,遲遲不落。他做出玩得很快活的樣子,還“嗷嗷嗷”地叫,但他很快發現,別人并沒有去注意他。他又放飛了幾次,然后呆呆地看著那架紙飛機慢慢地飛到水塘里去了。

                                          這天,禿鶴獨自一人走在上學的路上,被一條從后面悄悄地追上來的野狗狠咬了一口,他“哎喲”叫喚了一聲,低頭一看,小腿肚已鮮血如注。等他抓起一塊磚頭,那野狗早已逃之夭夭了。他坐在地上,歪著嘴,忍著疼痛,從路邊掐了一枚麻葉,輕輕地貼在傷口上。然后,他找了一根木棍拄著,一瘸一拐地往學校走。等快走到學校時,他把一瘸一拐的動作做得很大。他要夸張夸張。但他看到,并沒有人來注意他。他又不能變回到應有的動作上,就把這種夸大了的動作一直堅持著做到教室。終于,有一個女生問他:“你怎么啦?”他大聲地說:“我被狗咬了。”于是,他也不等那個女生是否想聽這個被狗咬的故事,就繪聲繪色*地說起來:“那么一條大狗,我從沒有見到的一條大狗,有那么的長,好家伙!我心里正想著事呢,它悄悄地、悄悄地就過來了,刷地一大口,就咬在了我的后腿肚上……”他坐了下來,翹起那條傷腿,將麻葉剝去了:“你們來看看這傷口……”真是個不小的傷口,還清晰地顯出狗的牙印。此刻,他把那傷口看成一朵迷人的花。有幾個人過來看了看,轉身就走了。他還在硬著頭皮說這個故事,但,并沒有太多的人理會他。這時,蔣一輪夾著課本上課來了,見了禿鶴:“你坐在那里干什么?”禿鶴說:“我被狗咬了。”蔣一輪轉過身去一邊擦黑板一邊說:“被狗咬了就咬了唄。”禿鶴很無趣,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又是一個新學年。一些孩子竄高了,而另一些孩子卻原封不動;一些孩子的成績突飛猛進,而另一些孩子的成績卻直線下降;一些孩子本來是合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好朋友的,現在卻見面不說話了,甚至想抓破對方的臉皮……鑒于諸如此類的原因,新學年開始時,照例要打亂全班,重新編組。

                                          禿鶴想:“我會編在哪個小組呢?會與桑桑編在一個小組嗎?”他不太樂意桑桑,常在心里說:“你不就是校長家的兒子嗎?”但他又覺得桑桑并不壞。“與桑桑一個小組也行。”“會與香椿編在一個小組嗎?”他覺得香椿不錯,香椿是班上最通人情的女孩,但香椿的姐姐腦子出了問題,常離家出走,搞得香椿心情也不好,常沒心思答理人。“不過,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就與香椿一個小組吧,或許我還能幫她出去找她的姐姐呢。”

                                          但,誰也沒有想到要和禿鶴編在一組。禿鶴多少有點屬于自作多情。

                                          等各小組的初步名單已在同學間傳來傳去時,那些得知禿鶴就在他們小組的同學,就一起找到蔣一輪:“我們不要禿鶴。”

                                          蔣一輪糾正道:“陸鶴。”

                                          一個女生說:“叫陸鶴也好,叫禿鶴也好,這都無所謂,反正我們不要他。”

                                          蔣一輪說:“誰告訴你們,他與你們就是一個小組的呢?瞎傳什么!”

                                          蔣一輪等把這幾個孩子打發走之后,用鉛筆把禿鶴的名字一圈,然后又劃了一道杠,將他插*進了另一個小組。那道杠,就象一根繩子拽著禿鶴,硬要把他拽到另一個地方去。這個小組的同學又知道了禿鶴被分給他們了,就學上面的那個小組的辦法,也都來找蔣一輪。就這么搞來搞去的,禿鶴成了誰也不要的人。其實,大多數人對禿鶴與他們分在一個小組,倒也覺得無所謂,但既然有人不要了,他們再要,就覺得是撿了人家不稀罕要的,于是也不想要了。

                                          蔣一輪將禿鶴叫到辦公室:“你自己打算分在哪一個組?”

                                          禿鶴用手指摳著辦公桌。

                                          “你別摳辦公桌。”

                                          禿鶴就把手放下了。

                                          “愿意在哪一個組呢?”

                                          禿鶴又去摳辦公桌了。

                                          “讓你別摳辦公桌就別摳辦公桌。”

                                          禿鶴就又把手放下了。

                                          “你自己選擇吧。”

                                          禿鶴沒有抬頭:“我隨便。”說完,就走出了辦公室。

                                          禿鶴沒有回教室。他走出校園,然后沿著河邊,漫無目標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那個大磚窯。當時,磚窯頂上還在灌水。一窯的磚燒了三七二十一天,現在都已燒熟了。再從頂上慢慢地灌上七天的水,就會落得一窯的好青磚。熟坯經了水,就往外散濃烈的熱氣,整個窯頂如同被大霧彌漫了。從西邊吹來的風,又把這乳白色*的熱氣往東刮來。禿鶴迎著這熱氣,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后來,他爬到了離窯不遠的一堆磚坯上。他完全被籠罩在了熱氣里。偶爾吹來一陣大風,吹開熱氣,才隱隱約約地露出他的身體。誰也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別人。禿鶴覺得這樣挺好。他就這么坐著,讓那濕潤的熱氣包裹著他,撫摸著他……

                                          六春節即將來臨,油麻地小學接到上頭的通知:春節期間,將舉行全鄉四十三所中小學的文藝匯演。這種匯演,基本上每年一次。

                                          油麻地小學自從由桑喬擔任校長以來,在每年的大匯演中都能取得好的名次。如今,作為辦公室的那幢最大的草房子里,已掛滿了在大匯演中獲得的獎狀。每逢遇到匯演,油麻地小學就不得安寧了。各班級有演出才能的孩子,都被抽調了出來,在臨時辟作排練場地的另一幢草房子里,經常成日成夜地排練。那些孩子有時累得睜不開眼睛,桑喬就用鼓槌猛烈地敲打鼓邊,大聲叫著:“醒醒!醒醒!”于是那些孩子就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一邊又迷迷糊糊地走上場,想不起臺詞或說錯臺詞的事常有。說得驢頭不對馬嘴時,眾人就爆笑,而在爆笑聲中,那個還未清醒過來的孩子就會清醒過來。桑喬除了大聲吼叫,在大多數情況之下,又是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這些能夠為油麻地小學爭得榮譽的孩子的。其他同學要經常參加學校的勞動,而這些孩子可以不參加。每學期評獎,這些孩子總會因為參加了油麻地小學的文藝宣傳隊而討一些便宜。夜里排練結束后,他會讓老師們統統出動,將這些孩子一一護送回家。他本人背著孩子走過泥濘的鄉村小道或走過被冰雪覆蓋的獨木小橋,也是常有的事情。

                                          桑桑和紙月都是文藝宣傳隊的。

                                          因為是年年爭得好名次,因此,對油麻地小學來說,再爭得好名次,難度就越來越大了。

                                          “今年必須爭得小學組第一名!”桑喬把蔣一輪等幾個負責文藝宣傳隊的老師們召到他的辦公室,不容商量地說。

                                          “沒有好本子。”蔣一輪說。

                                          “沒有好本子,去找好本子。找不到好本子,就自己寫出好本子。”桑喬說。

                                          蔣一輪去了一趟縣城,找到縣文化館,從他的老同學那里取回來一些本子。油麻地小學的策略是:大人的戲,小孩來演,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桑喬說:“你想想,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戴頂老頭帽,叼著一支煙袋,躬著個身子在臺上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穿一件老大媽的藍布褂兒,挎著個竹籃子,雙手互相扣著在臺上走,這本身就是戲。”他讓蔣一輪們今年還是堅持這一策略。因此,蔣一輪從縣文化宮取回來的,全是大人的戲。他把這些本子看過之后,又交給桑喬看。桑喬看后,又與蔣一輪商量,從中選了兩個小戲。其中一個,是桑喬最看得上的,叫《屠橋》。屠橋是個地名。劇情實際上很一般:屠橋這個地方一天來了一連偽軍,他們在這里無惡不作,欺壓百姓,那天夜里來了新四軍,將他們全都堵在了被窩里。桑喬看上這個本子的原因是因為這個本子里頭有許多讓人不得不笑的場面。幾個主要角色*很快分配好了,新四軍隊長由杜小康扮演,十八歲的姑娘由紙月扮演,偽軍連長由柳三下扮演。

                                          蔣一輪刻鋼板,將本子印了十幾份,都分了下去。下面的環節,無非是背臺詞、對臺詞、排練、彩排,直至正式演出。

                                          一切都很順利。杜小康是男孩里頭最瀟灑、又長得最英俊的,演一身英氣的新四軍隊長,正合適。紙月演那個秀美的有點讓人憐愛的小姑娘,讓人無話可說,仿佛這個紙月日后真的長成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時,也就是那樣一個姑娘。柳三下演得也不錯,一副下流坯子的樣子,也演出來了。

                                          等到彩排了,蔣一輪才發現一件事沒有考慮到:那個偽軍連長,在劇本里頭是個大禿子。他必須是個禿子,因為里頭許多唱詞與道白,都要涉及到禿子,甚至劇情都與禿子有關。如果他不是一個禿子,這個劇本也就不成立了。反過來說,這個劇本之所以成立,也正是因為這個連長不是一般的連長,而是一個禿子連長。

                                          桑喬這才發現,他當時所看好的這個本子具有令人發笑的效果,原來全在于這個連長是個大禿子。

                                          “這怎么辦?”蔣一輪問。

                                          “不好辦。”

                                          “就當柳三下是個禿子吧。”

                                          “你拉倒吧,他那一頭好頭發,長得像雜草似的茂盛。他一上臺,別人不看他的臉,就光看他的頭發了。”桑喬想像著說,“他往臺上這么一站,然后把大蓋帽一甩,道:‘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蔣一輪“噗哧”笑了。

                                          桑喬說:“老辦法,去找個豬尿泡套上。”

                                          “哪兒去找豬尿泡?”

                                          “找屠夫丁四。”

                                          “丁四不好說話。”

                                          “我去跟他說。”

                                          第二天,桑喬就從丁四那里弄來了一個豬尿泡。

                                          柳三下聞了聞,眉頭皺成一把:“騷!”

                                          桑喬說:“不騷,就不叫豬尿泡了。”他拿過豬尿泡來,像一位長官給他的一位立功的下屬戴一頂軍帽那樣,將那個豬尿泡慢慢地套在了柳三下的頭上。

                                          柳三下頓時成了一個禿子。

                                          于是,大家忽然覺得,《屠橋》這個本子在那里熠熠生輝。

                                          彩排開始,正演到節骨眼上,豬尿泡爆了,柳三下的黑頭發露出一綹來。那形象,笑倒了一片人。

                                          桑喬又從丁四那里求得一個豬尿泡,但用了兩次,又爆了。

                                          “跟丁四再要一個。”蔣一輪說。

                                          桑喬說:“好好跟丁四求,他倒也會給的。但,我們不能用豬尿泡了,萬一匯演那天,正演到一半,它又爆了呢?”

                                          “你是想讓柳三下剃個大光頭?”

                                          “也只有這樣了。”

                                          蔣一輪對柳三下一說,柳三下立即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頭:“那不行,我不能做禿鶴。”仿佛不是要剃他的發,而是要割他的頭。

                                          “校長說的。”

                                          “校長說的也不行。他怎么不讓他家桑桑也剃個禿子呢?”

                                          “桑桑拉胡琴,他又不是演員。”

                                          “反正,我不能剃個禿子。”

                                          桑喬來做了半天工作,才將柳三下說通了,但下午上學時,柳三下又反口了:“我爸死活也不干。他說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我怎么能是個禿頭呢?”

                                          桑喬只好去找柳三下的父親。柳三下的父親是這個地方上有名的一個固執人,任你桑喬說得口干舌苦,他也只是一句話:“我家三下,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

                                          眼看著就要匯演了,油麻地小學上上下下就為這么一個必須的禿頭而苦惱不堪。

                                          “只好不演這個本子了。”桑喬說。

                                          “不演,恐怕拿不了第一名,就數這個本子好。”蔣一輪說。

                                          “沒辦法,也只能這樣了。”

                                          很快,油麻地小學的學生們都傳開了:“《屠橋》不演了。”都很遺憾。

                                          禿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說話。

                                          傍晚,孩子們都放學回去了,禿鶴卻不走,在校園門口轉悠。當他看到桑桑從家里走出來時,連忙過去:“桑桑。”

                                          “你還沒有回家?”

                                          “我馬上就回去。你給我送個紙條給蔣老師好嗎?”

                                          “有什么事嗎?”

                                          “你先別管。你就把這個紙條送給他。”

                                          “好吧。”桑桑接過紙條。

                                          禿鶴轉身離開了校園,不一會工夫就消失在蒼茫的暮色*里。

                                          蔣一輪打開了禿鶴的紙條,那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

                                          蔣老師:

                                          我可以試一試嗎?

                                          陸鶴

                                          蔣一輪先是覺得有點好笑,但抓紙條的雙手立即微微顫抖起來。

                                          當桑喬看到這個紙條時,也半天沒有說話,然后說:“一定讓他試一試。”

                                          禿鶴從未演過戲。但禿鶴決心演好這個戲。他用出人意料的速度,就將所有臺詞背得滾瓜爛熟。

                                          不知是因為禿鶴天生就有演出的才能,還是這個戲在排練時禿鶴也看過,他居然只花一個上午就承擔起了角色*。

                                          在參加匯演的前兩天,所有參加匯演的節目,先給油麻地小學的全體師生演了一遍,當禿鶴上場時,全場掌聲雷動,孩子們全無一絲惡意。

                                          禿鶴要把戲演得更好。他把這個角色*要用的服裝與道具全都帶回家中。晚上,他把自己打扮成那個偽軍連長,到院子里,借著月光,反反復復地練著:

                                          小姑娘,快快長,

                                          長大了,跟連長,

                                          有得吃,有得穿,

                                          還有花不完的現大洋……

                                          他將大蓋帽提在手里,露著光頭,就當紙月在場,驢拉磨似地旋轉著,數著板。那個連長出現時,是在夏日。禿鶴就是按夏日來打扮自己的。但眼下卻是隆冬季節,寒氣侵入肌骨。禿鶴不在意這個天氣,就這么不停地走,不停地做動作,額頭竟然出汗了。

                                          到燈光明亮的大舞臺演出那天,禿鶴已胸有成竹?!锻罉颉窂难莩鲆婚_始,就得到了臺下的掌聲,接下來,掌聲不斷。當禿鶴將大蓋帽甩給他的勤務兵,禿頭在燈光下锃光瓦亮時,評委們就已經感覺到,桑喬又要奪得一個好名次了。

                                          禿鶴演得一絲不茍。他腳蹬大皮靴,一只腳踩在凳子上,從桌上操起一把茶壺,喝得水直往脖子里亂流,然后腦袋一歪,眼珠子瞪得鼓鼓的:“我楊大禿瓢,走馬到屠橋……”

                                          在與紙月周旋時,一個兇惡,一個善良;一個丑陋,一個美麗,對比得十分強烈??梢哉f,禿鶴把那個角色*演絕了。

                                          演出結束后,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只管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之中,而當他們忽然想到禿鶴時,禿鶴早已不見了。

                                          問誰,誰也不知道禿鶴的去向。

                                          “大家立即分頭去找。”桑喬說。

                                          是桑桑第一個找到了禿鶴。那時,禿鶴正坐在小鎮的水碼頭的最低的石階上,望著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水。

                                          桑桑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身邊蹲下:“我是來找你的,大家都在找你。”

                                          桑桑聽到了禿鶴的啜泣聲。

                                          油麻地小學的許多師生都找來了。他們沿著石階走了下來,對禿鶴說:“我們回家吧。”

                                          桑喬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了。”

                                          禿鶴用嘴咬住指頭,想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哭聲還是克制不住地從喉嚨里奔涌而出,幾乎變成了號啕大哭。

                                          紙月哭了,許多孩子也都哭了。

                                          純靜的月光照著大河,照著油麻地小學的師生們,也照著世界上一個最英俊的少年……

                                          一紙月的外婆用手拉著紙月,出現在桑桑家的院子里時,是那年秋天的一個下午。那時,桑桑正在喂它的那群純一色*的白鴿。白鴿受了陌生人的驚擾,呼啦一聲飛了起來。這時,桑桑一眼看到了紙月:她被白鴿的突然起飛與那么強烈的翅響驚得緊緊摟住外婆的胳膊,靠在外婆的身上,微微縮著脖子,還半瞇著眼睛,生怕鴿子的翅膀會打著她似的。

                                          白鴿在天上盤旋著,當時正是一番最好的秋天的陽光,鴿群從天空滑過時,滿空中泛著迷人的白光。這些小家伙,居然在見了陌生人之后,產生了表演的欲望,在空中瀟灑而優美地展翅、滑翔或作集體性*的俯沖、拔高與互相穿梭。

                                          桑??吹搅送馄派砼砸粡埼⒀鲋哪?、一對烏黑烏黑的眼睛。

                                          白鴿們終于象倒轉的旋風,朝下盤旋,然后又紛紛落進院子里,發出一片“咕咕”聲。

                                          紙月慢慢地從受了驚嚇的狀態里出來,漸漸松開外婆的胳膊,新鮮而又歡喜地看著這一地雪團樣的白鴿。

                                          “這里是桑校長家嗎?”紙月的外婆問。

                                          桑桑點點頭。

                                          “你是桑桑?”紙月的外婆拉著紙月往前走了一步。

                                          桑桑點點頭,但用疑惑的目光望著紙月的外婆:你是怎么知道我叫桑桑的?

                                          “誰都知道,桑校長家有個長得很俊的男孩人叫桑桑。”

                                          桑桑突然不安起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沒有穿鞋人兩只光腳臟兮兮的;褲子被胯骨勉強地掛住個一只褲管耷拉在腳面,而另一只褲管卻卷到了膝蓋以上;褂子因與人打架,缺了鈕扣,而兩只小口袋,有一只也被人撕下了,還有一點點連著。

                                          “你爸爸在家嗎?”紙月的外婆問。

                                          “在。”桑桑趁機跑進屋里,“爸,有人找。”

                                          桑喬走了出來。他認識紙月的外婆,便招呼紙月的外婆與紙月進屋。

                                          紙月還是拉著外婆的手,一邊望著鴿子,一邊輕手輕腳地走著,生怕再驚動了它們。而鴿子并不怕紙月,其中一只,竟然跑到了紙月的腳下來啄一粒玉米,紙月就趕緊停住不走,直到外婆用力拉了她一下,她才側著身子走過去。

                                          桑桑沒有進屋,但桑桑很注意地聽著屋子里的對話——

                                          “這丫頭叫紙月。”

                                          “這名字好聽。”

                                          “我想把紙月轉到您的學校來上學。”

                                          “那為什么呢?”

                                          停頓了一陣,紙月的外婆說:“也不為什么,只是紙月這孩子不想再在板倉小學念書了。”

                                          “這恐怕不行呀。上頭有規定,小孩就地上學。紙月就該在板倉小學上學。再說,孩子來這兒上學也很不方便,從板倉走到油麻地,要走三里路。”

                                          “她能走。”

                                          屋里沒有聲了。過了一會,父親說:“您給我出難題了。”

                                          “讓她來吧。孩子不想在那兒再念書了。”

                                          “紙月,”父親的聲音,“這么遠的路口你走得動嗎?”

                                          停了停,紙月說:“我走得動。”

                                          過了一會,父親說:“我們再商量商量吧。”

                                          “我和紙月謝謝您了。”

                                          桑桑緊接著聽到了父親吃驚的聲音:”大媽,別這樣別這樣!”桑桑走到門口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見外婆拉著紙月正要在父親面前跪下來,被父親一把扶住了。

                                          隨即,桑桑聽到了外婆與紙月的輕輕的啜泣聲。

                                          桑桑蹲在地上,呆呆地看著他的鴿子。

                                          父親說:“再過兩天就開學了,您就讓孩子來吧。”

                                          紙月和外婆走出屋子,來到院子里,正要往外走時,桑桑的母親挎著竹籃從菜園里回來了。桑桑的母親一見了紙月,就喜歡上了:“這小丫頭,真體面。”

                                          幾個大人,又說起了紙月轉學的事。母親說:“遇到刮風下雨天,紙月就在我家吃飯,就在我家住。”母親望著紙月,目光里滿是憐愛。當母親忽然注意到桑桑時,說:“桑桑,你看看人家紙月,渾身上下這么干干凈凈的,你看你那雙手,剁下來狗都不聞。”

                                          桑桑和紙月都把手藏到了身后。桑桑藏住的是一雙滿是污垢的黑乎乎的手,紙月藏住的卻是一雙白凈的細嫩如筍的手。

                                          紙月和她的外婆走后,桑桑的父親與母親就一直在說紙月家的事。桑桑就在一旁聽著,將父親與母親支離破碎的話連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紙月的母親是這一帶長得最水靈的女子。后來,她懷孕了,肚皮一日一日地隆起來。但誰也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她也不說,只是一聲不吭地讓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一天一天地大起來。紙月的外婆似乎也沒有太多地責備紙月的母親,只是做她應該做的事情。紙月的母親在懷著紙月的時候,依然還是那么的好看,只是臉色*一天比一天的白,眼窩一天比天地深陷下去。她不常出門,大多數時間就是在屋子里給將要出生的紙月做衣服做鞋。她在那些衣服與褲子上繡上了她最喜歡的花,一針一線的,都很認真。秋天,當田野間的野菊花開出一片黃的與淡紫的小花朵時,紙月出世了。一個月后,紙月的母親在一天的黃昏離開了家門。兩天后,人們在四周長滿菖蒲的水塘里找到了她。從此,紙月的外婆,既作為紙月的外婆,又作為紙月的母親,一日一日地,默默地將小小的紙月養活著。

                                          關于紙月為什么要從板倉小學轉到油麻地小學來讀書,桑桑的父親的推測是:“板倉小學那邊肯定有壞孩子欺負紙月。”

                                          桑桑的母親聽到了,就倚在門框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二桑桑向母親提出他要有一件新褂子,理由是馬上就要開學了,他應該有一件新褂子。

                                          母親說:“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也知道要新衣服了。”就很快去鎮上扯回布來,領著桑桑去一個做縫紉活的人家量了身長,并讓人家盡快將活做出來。

                                          開學頭一天下午,桑桑跑到水碼頭,將衣服脫了扔在草上,然后撩著河水洗著身子。秋后的河水已經很涼了,桑桑一激靈一激靈的,在水碼頭上不停地跳,又不停地顫顫抖抖地把那些鄉謠大聲叫喚出來:

                                          姐姐十五我十六,

                                          媽生姐姐我煮粥,

                                          爸爸睡在搖籃里,

                                          沒有奶吃向我哭,

                                          記得外公娶外婆,

                                          我在轎前放爆竹。

                                          就有人發笑,并將桑桑的母親從屋里叫出來:“看你家桑桑在干什么呢。”

                                          桑桑的母親走到河邊上,不知是因為桑桑的樣子很好笑,還是因為桑桑大聲嚷嚷著的鄉謠很好笑,就繃不住臉笑了:“小猴子兒凍死你!”

                                          桑桑轉身對著母親,用肥皂將自己擦得渾身是沫,依然不住聲地大叫著。

                                          桑桑的母親過來要拉桑桑,桑桑就趁機往后一仰,跌進了河里。

                                          桑桑覺得自己總算洗得很干凈了,才爬上岸?,F在,桑桑的母親見到的桑桑,是一個渾身被清洌的河水洗得通紅、沒有一星污垢的桑桑。

                                          桑桑穿好衣服,說:“我要去取我的白褂子。”說著就走了。

                                          桑桑的衣服被擱下了,還沒有做好,桑桑就坐在人家門檻上等,人家只好先把手里的活停下來做他的白褂子。桑桑直到把白褂子等到手才回家。那時天都黑了,村里人家都已亮燈了?;氐郊?,桑桑的腦袋被正在吃飯的母親用筷子敲了一下:“這孩子,像等不及了。”

                                          第二天,桑桑上學路過辦公室門口時,首先是正在往池塘邊倒藥渣的溫幼菊發現了桑桑,驚訝地:“喔喲,桑桑,你要想干嗎?”

                                          那時,各班老師都正準備往自己的教室走。見了平素整日泥猴一樣甚至常不洗臉的桑桑,今日居然打扮成這樣,都圍過來看。六年級的語文老師朱恒問:“桑桑,是有相親的要來嗎?”

                                          桑桑說:“去你的。”他自己也感覺到,他的小白褂子實在太白了,趕緊往自己的教室走。

                                          桑桑進了教室,又遭到同學們一陣哄笑。不知是誰有節奏地喊了一聲“小白褂”,隨即全體響應:“小白褂!小白褂!……”

                                          眼見著桑桑要變惱了,他們才停止叫喚。

                                          上課前一刻鐘,正當教室里亂得聽不見人語時,蔣一輪領著紙月出現在門口。教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打量紙月:紙月上身穿著袖口大大的紫紅色*褂子,下身穿著褲管微微短了一點的藍布褲子,背著一只墨綠色*的繡了一朵紅蓮花的書包,正怯生生地看著大家。

                                          “她叫紙月,是你們的新同學。”蔣一輪說。

                                          “紙月?她叫紙月。”孩子們互相咀嚼著這一名字。

                                          從此,紙月就成了桑桑的同學。一直到六年級第二學期初紙月突然離開草房子為止。

                                          紙月坐下后,看了一眼桑桑,那時桑桑正趴在窗臺上看他的鴿群。

                                          紙月到油麻地小學讀書,引起了一些孩子的疑惑:她為什么要跑這么遠來上學呢?但過了幾天下大家也就不再去疑惑了,仿佛紙月本來就是他們的一個同學。而紙月呢,畏畏縮縮地生疏了幾天之后,也與大家慢慢熟起來,她先是與女生們說了話,后與男生們說了話,一切都正常起來。唯一有點奇怪的是:她還沒有與她第一個見到的桑桑說過話,而桑桑呢,也從沒有要與她主動說話的意思。不過,這也沒有什么??傊?,紙月覺得在油麻地小學讀書,挺愉快的。她那張顯得有點蒼白的臉上,總是微微地泛著紅潤。

                                          不久,大家還知道了這一點:紙月原來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女孩子,她的毛筆字大概要算是油麻地小學的學生中間寫得最好的一個了,蔣一輪老師恨不能要對紙月大字簿上的每一個字都畫上紅色*的圓圈。桑喬的毛筆字,是油麻地小學的老師中間寫得最好的一個。他翻看了蔣一輪拿過來的紙月的大字簿,說:“這孩子的字寫得很秀潤,不驕不躁,是有來頭的。”就讓蔣一輪將紙月叫來,問她:“你的字是誰教的?”紙月說:“沒有人教。”紙月走后,桑喬就大惑不解,對蔣一輪說:“這不大可能。”那天,桑喬站在正在寫大字的紙月身后,一直看她將一張紙寫完,然后從心底里認定:“這孩子的坐樣、握筆與運筆,絕對是有規矩與講究的。不能是天生的。”后來,桑喬又從蔣一輪那里得知:這個小紙月還會背許多古詩詞,現在語文課本上選的那些古詩詞,她是早就會了的,并且還很會朗誦。蔣一輪還將紙月寫的作文拿給桑喬看了,桑喬直覺得那作文雖然還是一番童趣,但在字面底下,卻有一般其它孩子根本不可能有的靈氣與書卷氣。所有這一切,讓桑喬覺得十分納悶。他詢問過板倉小學的老師,板倉小學的老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桑喬心里倒是暗暗高興:油麻地小學收了這么一個不錯的女孩子。

                                          但紙月卻沒有一點點傲氣。她居然絲毫也不覺得她比其它孩子有什么高出的地方,一副平平常常的樣子。她讓油麻地小學的老師們居然覺得,她大概一輩子,都會是一個文弱、恬靜、清純而柔和的女孩兒。

                                          對于桑桑,很難說紙月就沒有對他說過話,只不過是她沒有用嘴說,而是用眼睛說罷了。比如說桑桑在課桌上再架課桌,又架課桌,最后還加了一張小凳,然后玩雜技一樣顫顫抖抖地爬到最頂端,到高墻的洞中掏麻雀時,紙月見了,就仰著臉,兩手抱著拳放在下巴下,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緊張與擔憂,這時,桑桑假如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你下來吧,下來吧。”再比如說桑桑順手從地里拔了根胡蘿卜,在袖子上搓擦了幾下,就“咯吱咯吱”地吃起來時,紙月見了,就會令人覺察不到地皺一下眉頭,嘴微微地張著看了一眼桑桑,這時,桑桑假如看到了這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不洗的蘿卜也是吃得的嗎?”再比如說桑桑把時間玩光了,來不及去摳算術題了,打算將鄰桌的作業本抓過來抄一通時,紙月看見了,就會把眼珠轉到眼角上來看桑桑,這時,假如桑??吹搅诉@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這樣的事也是做得的嗎?”又比如說桑桑與人玩籃球,在被對方一個小孩狠咬了一口,胳膊上都流出鮮血來了,也沒有將手中的球松掉,還堅持將它投到籃筐里時,紙月看見了,就會用細白的牙齒咬住薄薄的血色*似有似無的嘴唇,彎曲的雙眉下,眼睛在陽光下跳著亮點。這時,假如桑??吹搅诉@雙眼睛,就會聽出:“桑桑,你真了不起!”

                                          這些日子,吃飯沒有吃相,走路沒有走樣,難得安靜的桑桑,似乎多了幾分柔和。桑桑的母親很納悶,終于在見到桑桑吃飯不再吃得湯湯水水,直到將碗里最后一顆米粒也撥進嘴里才去看他的鴿子時,向桑桑的父親感嘆道:“我們家桑桑,怎么變得文雅起來了?”

                                          這時,正將飯吃得湯湯水水的妹妹柳柳,向母親大聲說:“哥哥不再搶我的餅吃了。”

                                          三初冬的一天下午,北風越刮越大,到了快放學時,天氣迅捷陰*沉下來,桑桑家的那些在外覓食的鴿子受了驚嚇,立即離開野地,飛上亂云飛渡的天空,然后象被大風吹得亂飄的枯葉一般,飄飄忽忽地飛回草房子。白楊在大風里鳴響,旗桿上的麻繩一下子一下子猛烈地鞭打著旗桿,發出“叭叭”聲響。孩子們興奮而略帶恐怖地坐在教室里,早已聽不下課去,只在心里想著:怎么回家去呢?桑喬走出辦公室,嗆了幾口北風,系好領扣,看了看眼看就要壓到頭上的天空,便跑到各個教室說:“現在就放學!”

                                          不一會,各個教室的門都打開了,孩子們只管將書本與文具胡亂地塞進書包,叫喊著,或互相呼喚著同路者的名字,紛紛往校園外面跑,仿佛馬上就有一場劫難。

                                          紙月收拾好自己的書包時,教室里就幾乎只剩她一個人了。她朝門外看了看,一臉的惶恐與不安。因為,她馬上想到了:未等到她回到家中,半路上就會有暴風雨的。那時,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她可怎么辦呢?

                                          桑桑的母親正在混亂的孩子群中朝這邊走著,見著站在風中打哆嗦的桑桑問:“紙月呢?”

                                          桑桑:“在教室里。”

                                          桑桑的母親急忙走到了教室門口:“紙月。”

                                          紙月見了桑桑的母親,學著外婆的叫法,叫了一聲:“師娘。”

                                          “你今天不要回家了。”

                                          “外婆在等我呢。”

                                          “我已托人帶信給你外婆了。跟我回家去。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紙月說:“我還是回家吧。”

                                          桑桑的母親說:“你會被雨澆在半路上的。”說罷,就過來拉住紙月冰涼的手,“走吧,外婆那邊肯定會知道的。”

                                          當紙月跟著桑桑的母親走出教室時,紙月不知為什么低下了頭,眼睛里汪了淚水。

                                          一直在不遠處站著的桑桑,見母親領著紙月正往這邊走,趕緊回頭先回家了。

                                          紙月來到桑桑家不久,天就下起雨來,一開頭就很猛烈。桑桑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時,只見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油麻地小學的草房子在雨幕里都看不成形了,虛虛幻幻的。

                                          柳柳聽說紙月要在她家過夜,異常興奮,拉住紙月的手就不肯再松下,反復向母親說:“我跟紙月姐姐一張床。”

                                          紙月的神情不一會就安定自如了。

                                          在柳柳與紙月說話,紙月被柳柳拉著在屋里不住地走動時,桑桑則在一旁,不住地給兩只小鴿子喂食,忙著做晚飯的母親,在彌漫于灶房里的霧氣中說:“你是非要把這兩只小鴿子撐死不可。”

                                          桑桑這才不喂鴿子??墒巧I2恢雷鍪裁春?。他只好又趴到窗臺上去,望外面的天氣:天已晚了,黑乎乎的,那些草房子已幾乎看不見了。但桑桑通過檐口的雨滴聲,至少可以判斷出離他家最近的那兩幢草房子的位置。桑桑的耳朵里,除了稠密的雨聲,偶爾會穿插*進來柳柳與紙月的說笑聲。

                                          隱隱約約地,從屋后的大河上,傳來打魚人因為天氣從而心情便略帶了些悲傷的歌聲。

                                          紙月果然被桑桑的母親安排和柳柳一張床。柳柳便脫了鞋,爬到床上高興地蹦跳。母親就說:“柳柳別鬧。”但柳柳卻蹦得更高。

                                          母親及時地在屋子中央燒了一個大火盆。屋外雖是涼風涼雨,但這草房子里,卻是一派暖融融的。柳柳與紙月的臉頰被暖得紅紅的。

                                          不住地作睡前忙碌的母親,有時會停住看一眼紙月。她的目光里,總是含著一份丟不下的憐愛。

                                          桑桑睡在里間,紙月了和柳柳睡在外間。里間與外間,是隔了一道薄薄的用蘆葦桿編成的籬笆。因此,外間柳柳與紙月的說話聲,桑桑都聽得十分分明一一

                                          紙月教柳柳一句一句地念著:

                                          一樹黃梅個個青,

                                          打雷落雨滿天星,

                                          三個和尚四方坐,

                                          不言不語口念經。

                                          柳柳一邊念一邊樂得咯咯笑。學完了,又纏著紙月再念一個。紙月很樂意:

                                          正月梅花香又香,

                                          二月蘭花盆里裝。

                                          三月桃花紅十里,

                                          四月薔薇靠短墻。

                                          五月石榴紅似水,

                                          六月荷花滿池塘。

                                          七月桅子頭上戴,

                                          八月桂花滿樹黃。

                                          九月菊花初開放,

                                          十月芙蓉正上妝。

                                          十一月水仙供上案,

                                          十二月臘梅雪里香。

                                          桑桑睜著一雙大眼,也在心里默默地念著。

                                          母親將一切收拾停當,在里屋叫道:“柳柳,別再總纏著姐姐了,天不早了,該睡覺了。”

                                          燈一盞一盞地相繼熄滅。

                                          兩個女孩在一條被窩里睡著,大概是互相碰著了,不住地咯咯地笑。過不一會,柳柳說:“紙月姐姐,我和你一頭睡行嗎?”

                                          紙月說:“你過來吧。”

                                          柳柳就象一只貓從被窩里爬了過來。當柳柳終于鉆到了紙月懷里時,兩個女孩又是一陣“咯咯咯”地笑

                                          就聽見里屋里母親說了一句:“柳柳瘋死了。”

                                          柳柳趕緊閉嘴,直往紙月懷里亂鉆著。但過不一會,桑桑就又聽見柳柳跟紙月說話。這回聲音小,好像是兩個人都鉆到被窩里去了。但桑桑依然還是隱隱約約地聽清了一一是柳柳在向紙月講他的壞話一一

                                          柳柳:“好多年前,好多年前,我哥哥……”

                                          紙月:“怎么會好多年前呢?”

                                          柳柳:“反正有好幾年了。那天,我哥哥把家里的一口鍋拿到院子里,偷偷地砸了。”

                                          紙月:“砸鍋干什么?”

                                          柳柳:“賣鐵唄。”

                                          紙月:“賣鐵干什么?”

                                          柳柳:“換錢觀。”

                                          紙月:“換錢干什么?”

                                          柳柳:“換錢買鴿子唄。”

                                          紙月:“后來呢?”

                                          柳柳:“后來媽媽燒飯,發現鍋沒有了,就找鍋,到處找不著,就問哥哥看見鍋沒有?哥哥看著媽媽就往后退。媽媽明白了,就要去抓住哥哥……”

                                          紙月:“他跑了嗎?”

                                          柳柳:“跑了。”

                                          紙月:“跑哪兒啦?”

                                          柳柳:“院門正好關著呢,他跑不了,就爬到豬圈里去了。”

                                          紙月:“爬到豬圈里去了?”

                                          柳柳:“爬到豬圈里去了。老母豬就哼哼哼地過來咬他……”

                                          紙月有點緊張:“咬著了嗎?”

                                          柳柳:“哥哥踩了一腳豬屎,又爬出來了……”

                                          紙月躲在被窩里笑了。

                                          柳柳:“我哥可臟了。他早上不洗臉就吃飯!”

                                          桑桑聽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從床上蹦下來,一把將柳柳從熱烘烘的被窩里抓出來,然后踢她一腳。幸好,柳柳漸漸困了,又糊糊涂涂地說了幾句,就摟著紙月的脖子睡著了。不一會,桑桑就聽到了兩個女孩細弱而均勻的鼾聲。

                                          窗外,雨還在浙瀝浙瀝地下著。有只鴿子,大概是被雨打濕了,“咕咕”叫著,但想到這也是很平常的事,叫了兩聲,也就不叫了。桑桑不久也睡著了。后半夜,風停了,雨停了天居然在飄散了三兩叢烏云之后,出來了月亮。

                                          夜行的野鴨,疲倦了,就往大河里落。落到水面上,大概是因為水里有大魚好奇吸吮了它們的腳,驚得“呱呱”一陣叫。

                                          桑桑醒來了。桑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撒尿。但桑桑不能撒尿。因為桑桑想到自己如果要撒尿,就必須從里間走出,然后穿過外間走到門外去,而從外間走過時,必須要經過紙月的床前。桑桑只好忍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小肚子正在越來越嚴重地鼓脹起來。他有點懊悔晚上不該喝下那么多湯的??墒钱敃r,他只想頭也不抬地喝。幸虧就那么多湯。如果盆里有更多的湯,這下就更糟糕了。桑桑不想一個勁地想著撒尿,就讓自己去想點其它的事情。他想到了住在校園里的秦大奶奶:現在,她是睡著呢,還是醒著呢?聽父母親說,她一個人過了一輩子。這么長的夜晚,就她一個人,不覺得孤單嗎?他又想到了油麻地第一富庶人家的兒子杜小康。他在心里說:你傲什么?你有什么好傲的?但桑桑又不免悲哀地承認一年四季總是穿著白球鞋的杜小康,確實是其它孩子不能比的一一他的樣子,他的成績,還有很多很多方面,都是不能和他比的。桑桑突然覺得杜小康傲,是有理由的。但桑桑依然不服氣,甚至很生氣……

                                          小肚的脹痛,打斷了桑桑的思路。

                                          桑桑忽然聽到了紙月于夢中發出的嘆氣聲。于是桑桑又去很混亂地想紙月:紙月從田埂上走過來的樣子、紙月讀書的聲音、紙月的毛筆字、紙月在舞臺上舞著大紅綢……

                                          后來,桑桑又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母親在收拾桑桑的床時,手突然感覺到了潮濕,打開被子一看,發現桑桑夜里尿床了,,很驚詫:桑桑還是五歲前尿過床,怎么現在十多歲了又尿床了?她一邊將被子抱到院子里晾著,一邊在心里疑問著

                                          早晨的陽光十分明亮地照著桑桑的被子。

                                          溫幼菊進了院子,見了晾在繩子上的被,問:“是誰呀?”

                                          母親說:“是桑桑。”

                                          那時,紙月正背著書包從屋里出來。但紙月只看了一眼那床被子,就走出了院子。

                                          桑桑一頭跑進了屋子。

                                          過了一刻鐘,桑桑出來了,見院子里無人,將被子狠狠地從繩子上扯下來,扔到了地上。而當時的地上,還留著夜間的積水。

                                          母親正好出來看到了,望著已走出院門的桑桑:“你找死哪?”

                                          桑桑猛地扭過頭來看了母親一眼,抹了一把眼淚,跑掉了。

                                          四這天,紙月沒有來上學。她的外婆來油麻地小學請假,說紙月生病了。紙月差不多有一個星期沒有來上學。蔣一輪看看紙月拉下了許多作業,就對桑桑說:“你跑一趟板倉,將作業本給紙月帶上,把老師布置的題告訴她,看她能不能在家把作業補了。”

                                          桑桑點頭答應了,但桑桑不愿一個人去,就拉了阿恕一起去??墒亲叩桨肼飞?,遇到了阿恕的母親,硬把阿恕留下了,說她家的那趟鴨子不知游到什么地方去了,讓阿恕去找鴨子。桑桑猶豫了一陣,就只好獨自一人往板倉走。

                                          桑桑想象著紙月生病的樣子。但天空飛過一群鴿子,他就仰臉去望。他把那群鴿子一只一只地數了。他見了人家的鴿群,總要數一數。若發現人家的鴿群大于他的鴿群,他就有些小小的嫉妒,若發現人家的鴿群小于他的鴿群,他就有些小小的得意?,F在,頭上的這個鴿群是小于他的鴿群的,他就笑了,并且蹦起來,去夠頭上的樹枝,結果把紙月的作業本震落了一地。他只好蹲下來收拾作業本,并把作業本上的灰擦在褲子上。鴿群還在他頭上飛,他沉浸在得意感里,早把紙月忘了。

                                          離板倉大約一里地,有條大河。大河邊上有一大片樹林,在林子深處,有一座古寺,叫浸月寺。鴿群早已消失了,桑桑一邊走,一邊想那座古寺。他和母親一起來過這座古寺。桑桑想:我馬上就要見到那座古寺了。

                                          桑桑走到了大河邊,不一會,就見到了那片林子。不知為什么,桑桑并不想立即見到紙月。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在見了紙月以后,會是什么樣子。桑桑是個一與女孩子說話就會臉紅的男孩。越走近板倉,他就越磨蹭起來。他走進了林子,他想看看浸月寺以后再說。有一條青石板的小道,彎彎曲曲地隱藏在林子間,把桑桑往林子深處引著。

                                          正在冬季里,石板小道兩邊,無論是楓樹、白楊還是銀杏,都赤條條的,風并不大,但林子還是呼呼呼地響著,渲染著冬季的蕭條。幾只寒鴉立在晃動的枝頭,歪臉看著天空那輪冬季特有的太陽。

                                          浸月寺立在坡上。

                                          桑桑先聽到浸月寺風鈴的清音,隨即就看到了它的一角。風鈴聲漸漸大起來。桑桑覺得這風鈴聲很神秘,很奇妙,也很好聽。他想:如果有一種鴿哨,也能發出這種聲音,從天空中飄過,這會怎樣?桑桑的許多想法,最后都是要與他的那群鴿子匯合到一起去。

                                          拐了一道彎,浸月寺突然整個放在了桑桑的眼前。

                                          立在深院里的寺廟,四角翹翹,仿佛隨時都要隨風飛去。寺廟后面還是林子,有三兩株高樹,在它的背后露出枝條來。寺前是兩株巨大的老槐,很少枝條,而偶爾剩下的幾根,在風中輕輕搖動,顯得十分蒼勁。風略大一些,四角垂掛的風鈴一起響起,丁丁當當,襯得四周更是寂靜。

                                          獨自一人來到寺前的桑桑,忽然覺得被一種肅穆與莊嚴壓迫著,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小小的身體收縮住,惶惶不安地望著,竟不敢再往前走了。

                                          “往回走吧,去紙月家。”桑桑對自己說。但他卻并未往回走,反而往上走來了。這時,桑桑聽到老槐樹下傳來了三弦的彈撥聲。桑桑認得這種樂器。彈撥三弦的人,似乎很安靜,三弦聲始終不急躁,單純得十分。在桑桑聽來,這聲音是單調的,并且是重復的。但桑桑又覺得它這清純的、緩慢的聲音是好聽的,象秋天雨后,樹枝上的雨滴落在池塘里那么好聽。桑桑是油麻地小學文藝宣傳隊的胡琴手,桑桑多少懂得一點音樂。

                                          三弦聲總是這么響著,仿佛在許多許多年前,它就響了,就這么響的,它還會永遠響下去,就這么地響下去。

                                          桑桑終于怯怯地走到了寺院門口。他往里一看,見一個僧人正坐在老槐樹下。那三弦正在他懷里似有似無地響著。

                                          桑桑知道,這就是父親常常說起的慧思和尚。

                                          關于慧思和尚的身世,這一帶人有多種說法。但桑桑的父親卻只相信一種:這個人從前是個教書先生,并且是一個很有學問的教書先生,后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突然地出家當和尚了。父親實際并無充足的理由,只是在見過慧思和尚幾次之后,從他的一手很好的毛筆字上,從他的一口風雅言辭上,從他的文質彬彬且又帶了幾分灑脫的舉止上,便認定了許多種說法中的這一種。父親后來也曾懷疑過他是一個念書已念得很高的學生。是先生也好,是學生也罷,反正,慧思和尚不是鄉野之人?;鬯己蜕酗@然出生于江南,因為只有江南人,才有那副清秀之相?;鬯己蜕惺且痪潘陌四陙斫滤碌?。據當時的人講,慧思那時還不足二十歲,頭發黑如鴉羽,面白得有點像個女孩子,讓一些鄉下人覺得可惜。后來,這里的和尚老死的老死了,走的走了,就只剩他一個獨自守著這座也不知是建于哪年的古寺。因為時尚的變遷與政府的限制,浸月寺實際上已很早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香煙繚繞了,各種佛事也基本上停止。浸月寺終年清靜。不知是什么原因,慧思和尚卻一直留了下來。這或許是因為他已無處可去,古寺就成了他的家。他堅持著沒有還俗,在空寂的歲月中,依然做他的和尚。他象從前一樣,一年四季穿著棕色*的僧袍。他偶爾出現在田野上,出現在小鎮上,這倒給平淡無奇的鄉野增添了一道風景。

                                          老槐樹下的慧思和尚感覺到有人站在院門口,就抬起頭來。

                                          就在這一剎那間,桑??吹搅艘浑p深邃的目光。盡管這種目光里含著一種慈和,但桑桑卻像被一股涼風吹著了似的,微微震顫了一下。

                                          慧思和尚輕輕放下三弦,用雙手捏住僧袍,然后站起來,輕輕一松手,那僧袍就像一道幕布滑落了下去。他用手又輕輕拂了幾下僧袍,低頭向桑桑作了一個揖,便走了過來。

                                          桑桑不敢看慧思和尚的臉,目光平視。由于個頭的差異,桑桑的目光里,是兩只擺動的寬大的袖子。那袖子是寬寬地卷起的,露出雪白的里子。

                                          “小施主,請進。”

                                          桑桑壯大了膽抬起頭來。他眼前是副充滿清爽、文靜之氣的面孔。桑桑長這么大,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面孔。他朝慧思和尚笑了笑,但他不知道他這么笑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么笑一笑。

                                          慧思和尚微微彎腰,做了一個很恭敬的讓桑桑進入僧院的動作。

                                          桑桑有點不自然。因為,誰也沒有對他這樣一個幾年前還拖著鼻涕的孩子如此莊重過。

                                          桑桑束手束腳地走進了僧院。

                                          慧思和尚閃在一側,略微靠前一點引導著桑桑往前走。他問桑桑:“小施主,有什么事嗎?”

                                          桑桑隨口說:“來玩玩。”但他馬上覺得自己的回答很荒唐。因為,這兒不是小孩玩的地方。他的臉一下脹紅起來。

                                          然而,慧思和尚并沒有對他說“這不是玩的地方”,只是很親切地:“噢,噢……”仍在微微靠前的位置上引導著桑桑。

                                          桑桑不好再退回去,索性*硬著頭皮往前走。他走到了殿門。里面黑沉沉的。桑桑第一眼看里面時,并沒有看到具體的形象,只覺得黑暗里泛著金光。他站在高高的門檻外面,不一會就看清了那尊蓮座上的佛像。佛的神態莊嚴卻很慈祥。佛的上方,是一個金色*的宵頂,于是佛像又顯得異常的華貴了。

                                          桑桑仰望佛像時,不知為什么,心里忽然有點懼怕起來,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幾步,隨即轉身就要往院外走。

                                          慧思和尚連忙跟了出來。

                                          在桑桑走出院門時,慧思和尚問了一句:“小施主從哪兒來?”

                                          桑桑答道:“從油麻地。”

                                          慧思和尚又問道:“小施主,往哪兒去?”

                                          桑桑答道:“去板倉。”

                                          “板倉?”

                                          桑桑點點頭:“我去板倉找紙月。”

                                          “紙月?”

                                          “我的同學紙月。”

                                          “你是桑桑?”

                                          桑桑很吃驚:“你怎么知道我是桑桑?”

                                          慧思和尚頓了一下,然后一笑道:“聽人說起過,桑校長的公子叫桑桑。你說你是從油麻地來的,我想,你莫不就是桑桑。”

                                          桑桑沿著青石板小道,往回走去。

                                          慧思和尚竟然一定要送桑桑。

                                          桑桑無法拒絕。桑桑也不知道如何拒絕,就呆頭呆腦地讓慧思和尚一直將他送到大河邊。

                                          “慢走了。”慧思和尚說。

                                          桑桑轉過身來看著慧思和尚。當時,太陽正照著大河,河水反射著明亮的陽光,把站在河邊草地上的慧思和尚的臉照得非常清晰?;鬯己蜕幸舱?,朝他微笑。桑桑望著慧思和尚的臉,憑他一個孩子的感覺,他突然無端地覺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個人的眼睛,反過來說,有另外一個人的眼睛,似乎像慧思和尚的眼睛。但桑桑卻想不出這另外一個人是誰,一臉的困惑。

                                          慧思和尚說:“小施主,過了河,就是板倉了,上路吧。”

                                          桑桑這才將疑惑的目光收住,朝慧思和尚擺擺手,與他告別。

                                          桑桑走出去一大段路以后,又回過頭來看。他看到慧思和尚還站在河邊的草地上。有大風從河上吹來

                                          他的僧袍被風所卷動,像空中飄動的云一樣。

                                          五紙月病好之后,又像往常一樣上學回家。但這樣過了兩個星期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紙月幾乎每天上學遲到。有時,上午的第一節課都快結束了,她才氣喘吁吁地趕到教室門口,舉著手喊“報告”。開始幾回,蔣一輪也沒有覺得什么,只是說:“進。”這樣的情況又發生了幾次之后,蔣一輪有點生氣了:“紙月,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天天遲到?”

                                          紙月就把頭垂了下來。

                                          “以后注意。到座位上去吧!”蔣一輪說。

                                          紙月依然垂著頭。紙月坐下之后,就一直垂著頭。

                                          有一回,桑桑偶然瞥了紙月一眼,只見有一串淚珠從紙月的臉上,無聲地滾落了下來,滴在了課本上。

                                          這一天,桑桑起了個大早,對母親說是有一只鴿子昨晚未能歸巢,怕是被鷹打傷了翅膀,他得到田野上去找一找,就跑出了家門。桑桑一出家門就直奔板倉。桑桑想暗暗地搞清楚紙月到底是怎么了。

                                          桑桑趕到大河邊時,太陽剛剛出來,河上的霧氣正在飄散。河上有一只渡船,兩頭都拴著繩子,分別連結著兩岸。桑桑拉著繩子,將船拽到岸邊,然后爬上船去,又去拉船那一頭的繩子,不一會就到了對岸。桑桑上了岸,爬上大堤,這時,他看到了通往板倉的那條土路。他在大堤上的一棵大樹下坐了下來,悄悄地等待著紙月走出板倉。

                                          當太陽升高了一截,大河上已無一絲霧氣時,桑桑沒有看到紙月,卻看到土路上出現了三個男孩。他們在土路上晃蕩著,沒有走開的意思,好像在等一個人。桑桑不知道,這三個男孩都是板倉小學的學生。其中一個,是板倉校園內有名的惡少,名叫劉一水,外號叫“豁嘴大茶壺”。其他兩個,是豁嘴大茶壺的跟屁蟲,一個叫周德發,另一個叫吳天衡。桑桑更不知道,他們三個人呆在路上是等待紙月走過來的。

                                          過不一會,桑??吹桨鍌}村的村口,出現了紙月。

                                          紙月遲遲疑疑地走過來了。她顯然已經看到了劉一水。有一小陣,紙月站在那兒不走了。但她看了看東邊的太陽,還是走過來了。

                                          劉一水直挺挺地橫躺在路上,其他兩個則坐在路邊。

                                          桑桑已經看出來了,他們要在這里欺負紙月。桑桑聽父親說過(父親是聽板倉小學的一位老師說的),板倉小學有人專門愛欺負紙月,其中為首的一個叫“豁嘴大茶壺”。板倉小學曾幾次想管束他們,但都沒有什么效果,因為“豁嘴大茶壺”是個無法無天的惡少。桑桑想:這大概就是豁嘴大茶壺他們。桑桑才看到這兒,就已經明白紙月為什么總是天天遲到了。

                                          紙月離劉一水們已經很近了。她又站了一陣,然后跳進了路邊的麥地。她要避開劉一水們。

                                          劉一水們并不去追紙月,因為,在他們看來,紙月實際上是很難擺脫他們的。他們看見紙月在坑坑洼洼的麥地里走著,就咯咯咯地笑。笑了一陣,就一起扯著嗓子喊:

                                          呀呀呀,呀呀呀,

                                          腳趾縫里漏出一小丫,

                                          沒人攙,沒人架,

                                          剛一撩腿就跌了個大趴叉。

                                          這小丫,找不到家,

                                          抹著眼淚胡哇哇……

                                          他們一面叫,一面劈劈啪啪地拍抓著屁股來作伴奏。

                                          紙月現在只惦記著趕緊上學,不理會他們,斜穿麥地,往大堤上跑。

                                          劉一水們眼見著紙月就要上大堤了,這才站起來也往大堤上跑去。

                                          桑桑不能再在一旁看著了,他朝紙月大聲叫道:“紙月,往我這兒跑!往我這兒跑!”

                                          紙月在麥地里站住了,望著大堤上的桑桑。

                                          桑桑叫著:“你快跑呀,你快跑呀!”

                                          紙月這才朝大堤上跑過來。

                                          在紙月朝大堤上跑過來時,桑桑一手抓了一塊半截磚頭,朝那邊正跑過來的劉一水們走過去。

                                          紙月爬上了大堤。

                                          桑?;仡^說了一聲“你快點過河去”,繼續走向劉一水們。

                                          紙月站在那兒沒有動。她呆呆地望著桑桑的背影,擔憂而恐懼地等待著將要發生的毆斗。她想叫桑桑別再往前走了。但她沒有叫。因為她知道,桑桑是不肯回頭的。

                                          桑桑心里其實是害怕的。他不是板倉的人,他面對著的又是三個看上去都要比他大比他壯實的男孩。但桑桑很愿意當著紙月的面,好好地與人打一架。他在心里顫栗地叫喊著:“你們來吧!你們來吧!”兩條細腿卻如寒風中的枝條,索索地抖。他甚至想先放下手中的磚頭,到大樹背后撒泡尿,因為,他感覺到他的褲子已經有點潮濕了。

                                          “桑桑……”紙月終于叫道。

                                          桑桑沒有回頭,一手抓著一塊半截磚頭,站在那兒,等著劉一水他們過來。

                                          劉一水先跑過來了,望著桑桑問:“你是誰?”

                                          “我是桑桑!”

                                          “桑桑是什么東西?”劉一水說完,扭過頭來朝周德發和吳天衡笑著。

                                          桑桑把兩塊磚頭抓得緊緊的,然后說:‘你們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了!”

                                          劉一水說:“你砸不準。”

                                          桑桑說:“我砸得準。”他吹起牛來,“我想砸你的左眼,就絕不會砸到你的右眼上去。”但他隨即覺得現在吹這一個牛很可笑,就把腿叉開,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劉一水們互相摟著肩,根本就不把桑桑放在眼里,擺成一條線,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了。

                                          桑桑舉起了磚頭,并側過身子,作出隨時投擲的樣子。劉一水們不知是因為害怕桑桑真的會用磚頭砸中他們,還是因為被桑桑的那副兇樣嚇唬住了,便暫時停了下來。

                                          而這時,桑桑反而慢慢地往后退去。他在心里盤算著:當紙月登上渡船的一剎那間,他將磚頭猛烈地投擲出去,然后也立即跳上渡船,將這一頭的繩子解掉,趕緊將渡船拉向對岸。

                                          紙月似乎明白了桑桑的意圖,就往大堤下跑,直奔渡船。

                                          桑桑就這么抓著磚頭,一邊瞪著劉一水們,一邊往后退著。劉一水們還真的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在一定的距離內,一步一步地逼過來。

                                          桑桑掉頭看了一眼。當他看到紙月馬上就要跑到水邊時,他突然朝前沖去,嚇得劉一水們掉頭往后逃竄。

                                          而桑桑卻在沖出去幾步之后,掉頭往大堤下沖去。桑桑一邊沖,一邊很為他的這一點點狡猾得意。劉一水們終于站住,轉身反撲過來。桑桑朝紙月大聲叫著:“快上船!快上船!”紙月連忙上了船桑桑已退到水邊。當他看到劉一水們已追到跟前時,心里說:“我不怕砸破了你們的頭!”猛地將一塊磚頭投擲出去。然而用力過猛,那磚頭竟落到劉一水們身后去了。不過倒也把劉一水們嚇了一跳。這時,桑桑趁機跳上了船。當桑??吹絼⒁凰畟冋プニ┰诖髽渖系睦K子時,就又將手中的另一塊磚頭也投擲了出去。這回砸到了吳天衡的腳上,疼得他癱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但就在桑桑要去解繩子時,劉一水卻已抓住了繩子,把正被紙月拉向對岸的船,又拉了回去。繩子系得太死,桑桑費了很大的勁,才將它解開,而這時,船已幾乎靠岸了。劉一水飛跑過來,不顧桑桑的阻攔,一步跳到了船上。

                                          紙月用力地將船向對岸拉去。

                                          劉一水朝紙月撲過來,想從紙月手里摘掉繩子。

                                          桑桑雙手抱住了劉一水的腰,兩人在船艙里打了起來。桑桑根本不是劉一水的對手,勉強糾纏了一陣,就被劉一水打翻在船艙,讓劉一水騎在了胯下。劉一水擦了一把汗,望著桑桑:“從哪兒冒出來個桑桑!”說完,就給了桑桑一拳。

                                          桑桑覺得自己的鼻梁一陣銳利的酸疼,隨即,鼻孔就流出血來。

                                          桑??吹搅艘粋€野蠻的面孔。他想給劉一水重重一擊,但他根本無法動彈。

                                          劉一水又給了桑桑幾拳。

                                          紙月放下了繩子,哭著:“你別再打他了,你別再打他了……”

                                          劉一水眼看渡船已離岸很遠,將桑桑扔下了,然后跑到船頭上,趴下來卷起袖子,用手將船往回劃著。

                                          桑桑躺在艙底動也不動地仰望著冬天的天空。他從未在這樣一個奇特的角度看過天空。在這樣的角度所看到的天空,顯得格外的高闊。他想:如果這時,他的鴿子在天空飛翔,一定會非常好看的。河上有風,船在晃動,桑桑的天空也在晃動。桑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暈眩感。

                                          紙月坐在船頭上,任劉一水將船往回拉去。

                                          桑??吹搅艘欢浼奔憋h去的白云,這朵白云使桑桑忽然有了一種緊張。他慢慢爬起來,然后朝劉一水爬過去。當渡船離岸還有十幾米遠時,桑桑突然一頭撞過去。隨即,他和紙月都聽到了撲通一聲。他趴在船幫上,興奮地看著一團水花。過不一會,劉一水從水中掙扎到水面上。桑桑站起來,用手擦著鼻孔下的兩道血流,俯視著在冬天河水中艱難游動著的劉一水。

                                          紙月將船朝對岸拉去。

                                          當劉一水游回岸邊,因為寒冷而在岸邊哆哆嗦嗦地不住地跳動時,桑桑和紙月也已站在了河這邊柔軟的草地上。

                                          六劉一水跑回家換了衣裳,快近中午時,就覺得渾身發冷,烏了的嘴唇直打顫,放學后勉強回到家中。劉一水著涼生病了。劉一水的家長就鬧到了油麻地小學,就鬧到了桑喬家。這么一鬧,就把事情鬧大了,事情一鬧大了,事情也就好收拾了。到處都有桑喬的學生。桑喬賠了禮之后,聯合了板倉小學,甚至聯合了地方政府,一起出面,將劉一水等幾個孩子連同他們的家長找到一起,發出嚴重警告:假如日后再有一絲欺負紙月的行為,學校與地方政府都將對劉一水們以及劉一水等人的家長們給予老實不客氣的制裁。

                                          這天,桑喬對紙月說,“紙月,板倉那邊,已沒有人再敢欺負你了,你還是回那邊讀書吧。”

                                          紙月低著頭,不吭聲。

                                          “你跟你外婆好好商量一下。”

                                          紙月點點頭,回教室去了。

                                          桑桑的母親說:“就讓她在這兒念書吧。”

                                          桑喬說:“這沒有問題,就怕這孩子跑壞了身體。”

                                          那一天,紙月坐在課堂上,沒有一點心思聽課,目光空空的。

                                          第二天一早,紙月和外婆就出現在桑桑家門口。

                                          外婆對桑喬說:“她只想在油麻地讀書。你就再收留她吧。”

                                          桑喬望著紙月:“你想好了?”

                                          紙月不說話,只是點點頭。

                                          在一旁喂鴿子的桑桑,就一直靜靜地聽著。等外婆與紙月走后,他將他的鴿子全都轟上了天空,鴿子們飛得高興時,劈劈啪啪地擊打雙翅,仿佛滿空里都響著一片清脆的掌聲。

                                          一切,一如往常。

                                          但不久,桑桑感覺到有幾個孩子,在用異樣的目光看他,看紙月。并且,他們越來越放肆了。比如,上體育課,當他正好與紙月分在一個小組時,以朱小鼓為首的那幫家伙,就會莫名其妙地“嗷”地叫一聲。惱羞的桑桑,已經揪住一個孩子的衣領,把他拖到屋后的竹林里給了一拳了。但桑桑的反應,更刺激了朱小鼓們。他們并無惡意,但一個個都覺得這種哄鬧實在太來勁了。他們中間甚至有桑桑最要好的朋友。

                                          桑桑這種孩子,從小就注定了要成為別人哄鬧的對象。

                                          這天下午是作文課。桑桑的作文一直是被蔣一輪夸獎的。而上一回做的一篇作文,尤其做得好,整篇文章差不多全被蔣一輪圈杠了。這堂作文課的第一個節目就是讓桑桑朗讀他的作文。這是事先說好了的。上課鈴一響,蔣一輪走上講臺,說:“今天,我們請桑桑同學朗讀他的作文《我們去麥地里》。”

                                          但桑桑卻在滿頭大汗地翻書包:他的作文本不見了。

                                          蔣一輪說:“別著急,慢慢找。”

                                          慢慢找也找不到。桑桑失望了,站在那兒抓耳撓腮。

                                          蔣一輪朝桑桑咂了一下嘴,問道:“誰看到桑桑的作文本了?”

                                          大家就立即去看自己的桌肚、翻自己的書包。不一會,就相繼有人說:“我這兒沒有。”“我這兒沒有。”

                                          而當紙月將書包里的東西都取出來查看時,臉一下紅了:在她的作文本下,壓著桑桑的作文本。

                                          有一兩個孩子一眼看到了桑桑的作文本,就把目光停在了紙月的臉上。

                                          紙月只好將桑桑的作文本從她的作文本下抽出,然后站起來:“報告,桑桑的作文本在我這兒。”她拿著作文本,朝講臺上走去。

                                          朱小鼓領頭,“嗷”地叫了一聲,隨即,幾乎是全教室的孩子,都跟著“瞰”起來。

                                          蔣一輪用黑板擦一拍講臺:“安靜!”

                                          蔣一輪接過紙月手中的桑桑的作文本,然后又送到桑桑手上。

                                          桑桑開始讀他自己的作文,但讀得結結巴巴,仿佛那作文不是他寫的,而是抄的別人的。

                                          寫得蠻好的一篇作文,經桑桑這么吭哧吭哧地一讀,誰也覺不出好來,課堂秩序亂糟糟的。蔣一輪皺著眉頭,硬是堅持著聽桑桑把他的作文讀完。

                                          放學后,朱小鼓看到了桑桑,朝他詭秘地一笑。

                                          桑桑不理他,蹲了下來,裝著系鞋帶,眼睛卻膘著朱小鼓。當他看到朱小鼓走到池塘邊上去打算撅下一根樹枝抓在手中玩耍時,他突然站起來。沖了過去,雙手一推,將朱小鼓推了下去。這池塘剛出了藕,水倒是沒有,但全是稀泥。朱小鼓是一頭栽下去的。等他將腦袋從爛泥里拔出來時,除了兩只眼睛閃閃發亮,其余地方,全都被爛泥糊住了。他惱了,順手抓了兩把爛泥爬了上來。

                                          桑桑沒有逃跑。

                                          朱小鼓跑過來,把兩把爛泥都砸在了桑桑的身上。

                                          桑桑放下書包,縱身一跳,進了爛泥塘,也抓了兩把爛泥,就在塘里,直接把爛泥砸到了朱小鼓身上。

                                          朱小鼓在臉上抹去一把泥,也跳進爛泥塘里。

                                          孩子們閃在一邊,無比興奮地看著這場泥糊大戰。

                                          紙月站在教室里,從門縫里悄悄向外看著。

                                          不一會工夫,桑桑與朱小鼓身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塊干凈地方了。老師們一邊大聲制止著,卻又一邊看著這兩個“泥猴”克制不住地笑著。

                                          孩子們無所謂站在哪一邊,只是不住地拍著巴掌。

                                          蔣一輪終于板下臉來:“桑桑,朱小鼓,你們立即給我停住!”

                                          兩人也沒有什么力氣了,勉強又互相砸了幾把爛泥,就彎下腰去,在爛泥塘里到處找自己的被爛泥拔了去的鞋襪。孩子們就過來看,并指定爛泥塘的某一個位置叫道:“在那邊!在那邊!”

                                          桑桑爬上來時,偶然朝教室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藏在門后的紙月的眼睛。

                                          兩天后,天下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大雪。

                                          教室后面的竹林深處,躲避風雪的一群麻雀,卿卿喳喳地叫著,鬧得孩子們都聽不清老師講課。僅僅是一堂課的時間,再打開教室門時,門口就已堆積了足有一尺深的雪。到了傍晚放學時,一塊一塊的麥地,都已被大雪厚厚覆蓋,田埂消失了,眼前只是一個平坦無邊的大雪原。然而,大雪還在稠密生猛地下著。

                                          孩子們艱難地走出了校園,然后像一顆顆黑點,散落雪野上。

                                          桑桑的母親站在院門口,在等紙月。中午時,她就已與紙月說好了,讓她今天不要回家,放了學就直接來這兒。當她看到校園里已剩下不多的孩子時,便朝教室走來。路上遇到了桑桑,問:“紙月呢?”桑桑指著很遠處的一個似有似無的黑點:她回家了。”

                                          “你沒有留她?”

                                          桑桑站在那兒不動,朝大雪中那個向前慢慢蠕動的黑點看著——整個雪野上,就那么一個黑點。

                                          桑桑的母親在桑桑的后腦勺上打了一巴掌:“你八成是欺負她了。”

                                          桑桑突然哭起來:“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扭頭往家走去。

                                          桑桑的母親跟著桑桑走進院子:“你沒有欺負她,她怎么走了?”

                                          桑桑一邊抹眼淚,一邊跺著腳,向母親大叫:“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我哪兒欺負她了?!………”

                                          他抓了兩團雪,將它們檬結實,然后,直奔鴿籠,狠狠地向那些正縮著脖子歇在屋檐下的鴿子們砸去鴿子們被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呆了,愣了一下,隨即慌張地飛起。有幾只鉆進籠里的,將腦袋伸出來看了看,沒有立即起飛。桑桑一見,又檬了兩個雪球砸過去。鴿籠“咚”一聲巨響,驚得最后幾只企圖不飛的鴿子,也只好飛進風雪里。

                                          鴿子們在天空中吃力地飛著。它們不肯遠飛,就在草房子的上空盤旋,總有要立即落下來的心思。

                                          桑桑卻見著什么抓什么,只顧往空中亂砸亂掄,絕不讓它們落下。

                                          鴿子們見這兒實在落不下來,就落到了其它草房頂上。這使桑桑更惱火。他立即跑出院子,去追著砸那些企圖落在其它草房頂上的鴿子。

                                          母親看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桑桑:“你瘋啦?”

                                          桑桑頭一歪:“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嘛!”說著,用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淚。

                                          “那你就砸鴿子!”

                                          “我愿意砸!我愿意砸!”他操了一根竹竿,使勁地朝空中飛翔的鴿子揮舞不止,嘴里卻在不住地說,“我沒有欺負她嘛!我沒有欺負她嘛!……”

                                          鴿子們終于知道它們在短時間內,在草房子上是落不下來了,只好冒著風雪朝遠處飛去。

                                          桑桑站在那兒,看著它們漸漸遠去,與雪混成一色*,直到再也無法區別。

                                          桑桑再往前看,朦朧的淚眼里,那個黑點已完全地消失在了黃昏時分的風雪里……

                                        版權聲明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綦江在線網上有所的信息來源于互聯網和綦江在線無關,如有侵權請指出,我們立刻刪除,本站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驗證碼:

                                        綦江在線-讓世界了解重慶綦江區

                                        綦江在線-今日綦江新聞門戶

                                        | 浙ICP備05082053號-1

                                        使用手機軟件掃描微信二維碼

                                        關注我們可獲取更多熱點資訊

                                        乱子伦X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