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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界線在線閱讀 日界線是誰寫的

                                        文學 06-06

                                          日界線在線閱讀 日界線是誰寫的

                                          《日界線》是《8分鐘的溫暖》的姊妹篇,兩本書分別講述的是同一時期不同的兩所學校內發生的故事。如果說《8分鐘的溫暖》的主題是嫉妒,那《日界線》的主題就是珍惜和原諒。夏樹因為太過珍惜,所以有時候會不擇手段,傷害到旁人。才會堆積出那么多的矛盾。但終于,她也會改變,學會去給予而非索取,懂得分享與原諒。她失望過,自暴自棄過,但后來,又重新開始珍惜身邊的微小幸福,成為一個淡定大方的姑娘。

                                          《日界線》的女主人公夏樹作為轉校生來到了圣華中學高二A班。

                                          夏樹是個氣場強大的女生,不算非常漂亮,卻特別的獨立而自信。她利用熱情的程司接近班級核心4人小團隊——學習好又漂亮的班花黎靜穎,“面癱”帥哥易風間,陽光活潑人緣好的程司,以及跋扈兇悍八卦女趙玫。夏樹努力想加入小團體,除程司之外的另三人卻極力排斥她,雙方都使了一些不太光明的心機,故事就這樣展開了……

                                          夏樹有一個死穴:害怕失去。因為身世的緣故,她異常害怕失去,所以比一般人懂得珍惜。但有時候太過珍惜,就會不擇手段傷及了旁人,也并非有多么惡毒的初衷。她拼命要擠入這個小團體,也是因為這里有兩個人,與她有著很深的淵源,而她,不舍得放棄。

                                          易風間表面上懷疑夏樹,不相信她,排斥她,內心卻一直喜歡著她。從兩年前她決絕地離開,到兩年后若無其事地回來,一直喜歡。他看著她若無其事地靠近,聽說她過去兩年間復雜不堪的戀情,恨意就在不知不覺間產生。

                                          跋扈兇悍的趙枚看起來是里面最不讓人喜歡的,其實不過是一個陷于辛苦單戀的女生。過去的她是個粘人的、單純的、可愛的姑娘,而愛,讓她逐漸變得狡猾和自私。

                                          而程司,這個看起來最無私最沒心眼的男生,有著最坦蕩、陽光的笑容,給過夏樹關心和幫助,他成為夏樹和小團隊聯系的唯一紐帶。但在夏樹看來,從小到大一直一帆風順的他其實有些薄情寡幸。他的喜歡因為對象的頻繁更換而顯得有些廉價,因對感情的遲鈍和不確定以及刻意回避而顯得有些懦弱。

                                          這里的女生都不完美,偽善、嫉妒、自私、勾心斗角、惡語相向;這里的男生也不完美,利己、粗心、懦弱、不溫柔、不積極、易變心。但這就是我們生活的世界。

                                          夏茗悠努力把這些真實地展現出來,而不是只寫美少年和美少女談戀愛的故事。不過,她畢竟不是悲觀主義者,我們的生活也是陽光居多。經過幾度改稿,夏茗悠終于決定還是要給她筆下的人物幸福。

                                          雖然故事里每個人都會有陰暗面,但也都有善良美好的閃光點。 優點和缺點相加,愛與恨交割,才構成一個個矛盾的個體,一段段真實的情感。

                                          這就是《日界線》。

                                          我所看見的花卻逐漸全都凋謝了

                                          我所唱過的歌卻逐漸全都淡忘了

                                          我所聽過的故事逐漸全成了傳說

                                          我所觸及的真實也逐漸全成了記憶

                                          我和你重逢,卻再也無法證明它們的存在

                                          甚至無法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告訴我怎樣才能笑得開懷

                                          時間多么神秘,它給你的逃亡無限寬廣,而又終將帶你回到原點,去尋找那些一度失落的溫暖過往。 從日界線到日界線,周而復始,什么都沒有改變。你沒有超能力,看見的不是未來而是過去。

                                          但它們大同小異。你依然遇見相似的人,面臨相似的抉擇,陷入相似的處境,經歷相似的平淡或不凡。 改變的是你。 你學會去給予而非索取,懂得分享與原諒,哪怕整個世界都傾覆,你也擁有了擺正它的力量。

                                          你見過童話般美好愛情的隕滅,也見過至純至善友情的決裂,甚至連你最信任的親人也曾讓你失望,你所有的信仰都坍弛過,你曾經自暴自棄??珊髞?,又重新開始珍惜那些微小幸福,成為淡定大方的姑娘。信心和勇氣足夠支持你不再受任何人左右,選擇走自己的路,哪怕你并不清楚前路通向何方。 就如同海浪不斷反復拍打巖石,只為使它堅強。 時間是圓,一圈圈疊加,內心留下不可磨滅的年輪。 而后,你長成參天模樣。

                                          也許是幾年后回想起來可以笑言“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許過幾天就能逞強瀟灑地說“比起背后詆毀,這種迎面的敵意未必更壞,我還是比較喜歡直率。”然而——這個轉折的后面,是當時耿耿于懷的真實的自己。

                                          原以為時間是一條長長的直線,貫穿腳下佇立的地方,向前急馳而去。直到很久以后才發覺真相并非如此。

                                          365天4小時58分56秒。地球繞太陽一周。

                                          27天7小時43分11秒。月球繞地球一周。

                                          23小時56分4秒。地球自轉一周。

                                          日復一日,從180度經線回到180度經線,循環中劃出完滿的弧度——

                                          時間是圓形的。

                                          甬道將至盡頭,可能性只剩下一種,應該就是最后那間教室。

                                          開學第一天,四處喧囂得像口滾著沸水的鍋。

                                          教室后門溢出笑鬧聲,其中一個夏樹覺得熟悉。但時間洇成霧氣籠罩記憶,最關鍵的線頭匿在其中,理不出。

                                          經過時,向門里匆匆瞥去一眼。

                                          大片白光從對面窗外奔涌過來迷了眼,什么也沒看清。

                                          年級組長兼班主任終于停下來,回轉身面向夏樹:“你在這兒等一下。”

                                          “這兒”的所指,紅色的教室門上嵌著金色班牌——

                                          二年(A)班。

                                          夏樹乖巧地點點頭,倚墻而立。老師推門進去,吵嚷的室內頓時靜了不少。女生把書包的部分重量分給墻壁,一邊勾著頭神游外太空,一邊無意識地用腳后跟蹭著墻根。

                                          面前一個人經過,影子在夏樹臉上晃了一晃。

                                          近在耳畔的女聲喊著“報告”。

                                          教室里傳來老師“進來吧”的應答。

                                          等她抬起頭看,視野被墻壁切去大半,留在教室外的只剩下對方被氣流揚起的發尾。

                                          聲音,談不上甜美,卻有種獨特魅力,尾音比一般人拖長半拍,又不過分發嗲。

                                          頭發,應該很長,淺淺的琥珀色。

                                          那瞬間從門邊飄出的氣息,非常的,恬淡清新。

                                          從小到大,幾乎每個班都有那么一兩個班花級的人物,相貌未必是殊色,偏是有種氣質,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笑容異常溫暖,也足夠和悅、開朗,卻給人下一秒就會落淚的感覺,說不出好在哪里,卻使每個和她相處的人感到舒心。

                                          無論如何,最終這種女生總會成為全班甚至全年級大部分男生的夢中情人。

                                          夏樹一心想著剛才喊報告的女生,以至于教室里再次傳來老師“……給大家介紹一位轉學來的新同學”的引薦詞時,沒能立刻反應過來走進去。

                                          獨自在門外發了呆,意外造成“千呼萬喚始出來”的登場,但并沒有什么驚艷效果。

                                          夏樹,瘦臉頰,寡薄嘴唇,齊著下頦的短發。

                                          毫無讓人眼前一亮的特質。

                                          自我介紹也稀松平常:“我叫夏樹。夏天的夏,樹木的樹。以后將和大家一起學習……”說話和呼吸兩件事不好協調。聲音重心不穩地懸浮半空上下打顫。

                                          這還不止,話說了一半,突然像錄音放送卡了帶,下文憑空消失。

                                          結巴了嗎?少數人有點好奇地再次看向她。

                                          怪事。

                                          瞳孔里像猛地亮起一盞燈,有種驚訝的輝芒噴薄而出。

                                          靜了兩秒,連班主任也察覺到夏樹自我介紹的戛然而止。

                                          老師詫異地轉頭看看她,又循著她直愣愣的目光往教室后面望,卻被更為動態的東西轉移了注意。

                                          也許是空調作用,教室里氣流微動,某個座位下無聲又緩慢地滾出一只籃球。

                                          中年女老師威嚴地皺起眉,仍然慢吞吞卻厲聲地說:“程司,跟你說過多少遍,不要把籃球帶進教室。”的確,自從某次大掃除時為了清除墻上的球印不得不大費周章地把墻壁重新粉刷了一遍之后,她就明確制定過這條班規。

                                          不過男生們還總是明知故犯。

                                          名叫程司的男生低頭看看從自己腳邊滾向過道的籃球,吐了吐舌頭,嬉皮笑臉地把籃球撥回座位下。

                                          班主任點點他:“再讓我看見就直接沒收了?,F在你將功補過,幫新同學去物業部搬一套新的課桌椅回來。”但其實語氣并沒有那么認真,不是責備是嗔怪。

                                          男生仗著老師的溺愛毫無悔悟意思,反倒還搞怪敬個禮:“遵命!”

                                          絢爛的盛夏一點一滴在眼前鋪展。

                                          誰的視線落定在誰身上,誰的淚泛在眼眶。

                                          誰的目光失去焦點,誰的微笑和誰重疊。

                                          誰看不見誰灼熱的眼神,聽不見誰嬉笑的聲音,全心全意只在乎你。

                                          珍惜的過去和憧憬的未來,在這個瞬間,這個狹窄的空間,模糊了界線。許多年后,已經長大的你能不能明白,現在的我是以怎樣的心情站在這里。

                                          “真巧哈,沒想到你轉來和我同班了。”男生下樓的動作幅度大,每跨一步就三四個臺階。等他跳下樓梯轉過身,女生還在半層樓以上,于是他仰頭說。

                                          對方主動搭訕,讓夏樹從深思中回過神。

                                          “是呢。沒想到。”

                                          說完才反應過來。哦,竟然又碰見了這個人。無端地高興了。

                                          少女情懷是什么樣?顧不得利弊得失,像一大群鳥兒撲騰翅膀齊聲啾鳴,剎那間沸反盈天。

                                          佇立于樓下的男生,日光把那張年輕朝氣的臉寸寸打亮。周圍教學樓散發著涂料新鮮氣息的白色外墻將他卷進云淡風輕的純凈世界里。

                                          視界里草坪的碧色、花的緋色、磚面的淺灰色、學校標志物的金色,他在其中。

                                          無色的風把他的制服襯衫灌滿。

                                          心臟突然有了重量,陡然下沉,明明滿眼都是明媚景象,卻沒來由地鼻子發酸。原本不帶任何感**彩的校園終于在此刻讓人有點想親近想融入。

                                          相隔僅僅四天的再遇見,稍微折損了巧合的魅力。

                                          夏樹剛到上海的那一天。雖然是炎熱的夏季,但因為厚重的云層低低地罩在頭頂,太陽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狀態。

                                          清晨是濕冷濕冷的。

                                          夏樹慢吞吞地拖著大包小包從火車上爬下來,行動遲緩,終于阻塞了交通。

                                          站在門口的列車員眉頭微蹙,嘴里用上海話嘟嘟囔囔:“鄉下人怎么這么多,煩也煩死了。”盡管明知被鄙視的人聽不懂,依然底氣不足聲音小到無法辨別。

                                          卻還是像一把小刀插進了女生的耳廓。

                                          偏偏,什么都聽得懂。

                                          女生頭一低,耳根潮紅,賭氣似的猛一用勁,最大的一個箱子突然脫了手。

                                          “啊!”幸好手在關鍵時刻扯住了身后的鐵質扶手,人才沒有失去重心一起跌下去。定下神抬起頭,箱子已經擦過前面剛下車的那位乘客的脊背重重地摔在地上,晃了兩下,終于躺著安分了。

                                          女生微怔。等徹底回過神來,忍無可忍的列車員已經三下五除二幫她把所有行李拽下了車,躺在面前一小塊水泥空地上的笨重大箱子,也被旁邊突然伸來的一只手幫忙豎了起來。

                                          是差點被砸到的那位乘客。

                                          “對不起對不起……謝謝謝謝……”女生語無倫次地跳到前面去。終于交通順暢,列車員松了口氣。

                                          “你——有人接嗎?”好聽的、年輕男生的聲音。

                                          詫異地抬頭。

                                          剛想說什么,就聽見奶奶越來越近的“阿樹、阿樹”的叫聲?;琶χ腥ネ舷渥?,卻發現對方的手還一直搭在箱子上。

                                          視線從指尖沿手背上凜冽的骨架蜿蜒,落定在手腕處一圈別致的木質手環上。

                                          “哈!帶了這么多東西呵!奶奶來拎。”又顫顫巍巍伸出一只蒼老的手,使先前搭在箱子上猶豫著的那兩只茫然地懸在了半空。

                                          “還需要幫忙么?”

                                          是問她的,女生回過神,慌忙回答:“哦,不用不用。”

                                          女生清晰地聽見那句“那么,再見了”,遲疑了兩秒才抬頭,卻發現對方已經混入漫涌的人潮中,再也辨別不出。她只能定定地望著左手方向,盡最大努力從遠遠近近的灰黑色塊中企圖層析出與眾不同的亮彩。

                                          “認識嗎?”奶奶的目光也被牽去了與孫女相同的方向。

                                          “欸?”驚醒后回頭,女士迷茫地把目光從漫無邊際的遠收向咫尺之內的近。

                                          “和那個孩子認識嗎?”

                                          “哦。不認識呢!是同車的乘客,幫忙扶了扶箱子。”記得當時是這么定義的。

                                          發生在十七歲夏天的最初相遇。

                                          原以為只是與十三億分之一的人碰巧擦肩而過,轉身就會相忘于人海。卻沒想到日后的交集會像盛夏的爬山虎一般肆意蔓延開來,成為維系,成為羈絆。

                                          平淡無奇的同車經歷,因為之后又遇見誰而變得不同尋常。

                                          夏樹的生活從來不缺少奇跡。

                                          幸福的,不幸的,都是無力抗爭的奇跡。

                                          悠揚的下課鈴回蕩在校園上空。應該是早自修結束了。當一聲大喊劈頭蓋臉而下,出神的夏樹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

                                          “阿司,幫我和小靜去快客超市帶兩根綠豆冰!”

                                          阿司是誰?小靜又是誰?夏樹有點發怵地抬起頭,闊臉的女生形象倒是和之前的驚人嗓門相匹配。

                                          這時,臨窗又有幾個學生探出身來追加點單:“我也要!”

                                          同行的男生停住腳步朝上喊道:“到底幾根?你們統計清楚嘛!”

                                          隔了一會兒,闊臉女生報出準確數字:“12根!錢等下上來再給你。”

                                          “知道了!”男生說著繼續往前走,在注意到夏樹愣在身后時立刻又停下。

                                          夏樹跟上來:“你叫阿司?”

                                          “程司,方程的程,司是同學的同去掉第一筆那個‘司’。”

                                          “同學……那不就是司機的司么?”有誰會繞那么大一個彎扯上同學的同啊?

                                          男生好像想到什么,兀自笑出聲,朝夏樹猛擺手:“那個啊,因為被人反問過‘奧斯特洛夫斯基的斯基么’,所以后來我就徹底放棄本身會引起歧義的詞了。”

                                          “立刻就想到奧斯特洛夫斯基的人本身也是怪胎吧?”夏樹是這么認為的。

                                          “噯……反正,平時大家都叫我‘阿司’。”

                                          “阿司!”立刻就付諸實行。

                                          程司有點意外地側頭看她。

                                          女生彎起了眼睛,淡淡地說:“開玩笑呢。”

                                          “真叫也沒問題啊。”

                                          可是,還不太熟吧……

                                          雖然夏樹只有一個人,但圣華中學從來沒有一個人單獨的課桌,只有兩人同桌的長條課桌。

                                          料想程司一個人搬張桌子就夠吃力,夏樹才會跟來自己搬椅子,但眼下女生卻只需拎著幫同學帶的一塑料袋棒冰。

                                          程司不費吹灰之力就隨便抓了個別班的男生幫忙搬椅子。

                                          人緣挺好。

                                          夏樹在心里暗下定義。

                                          ……那么,就慢慢了解下去,直到熟悉。

                                          課桌直接被擺在最后一排,與程司隔著兩個座位。

                                          因為沒有同桌,所以離得最近的是相隔一條過道的那位男生。上課總在睡覺,對自己愛理不理。

                                          深亞麻色頭發,在陽光直射下顯得近似金色,看不出是染的還是天生的。瘦高身材斂在校服里,襯衫的線條在手肘出折進陰影,某些細節讓健康又英俊的氣息從他每個毛孔里散發出來,而另一些,則依舊保持著低調的神秘藏匿在未知的那部分中。課間無意地一瞥,熟悉的手環——夏樹清楚地記得程司有個一模一樣的。

                                          兩個人是死黨的關系么?

                                          第二節下課鈴響起后,廣播里緊接著播放出運動員進行曲。要下樓做操吧。隔著過道的男生像彈簧一樣從趴在桌上的姿勢直接變換到站立姿勢,和程司一起從后門出了教室。

                                          夏樹一邊往課桌下推椅子,一邊偷偷用余光掃過男生的桌面。

                                          散亂地攤開在桌角的幾本書中夾著封面上寫有他名字的作業本。

                                          “易風間。”夏樹在心里默念,音節一蹙一頓,咒語一樣,讓心里好像突然嵌進了沙礫。

                                          喧囂漲滿整個教室,浮躁與熱情都異常豐沛,可默念咒語的某個女生卻完全充耳不聞,陷進無人知曉的結界中。等到她回過神來,運動員進行曲已經停止了。

                                          欸——怎么都沒有人提醒她?身為同學可以這么冷漠嗎?

                                          怨不得別人。

                                          夏樹匆匆趕到樓下,有一瞬間迷失方向,找不到自己班級的方陣,幸好開學第一天不做操而是舉行開學典禮,大家都直立于操場上聽校長致辭,各班班長舉著班牌站在最前面。

                                          夏樹找到組織后繞到了隊尾。

                                          前面一個人就是風間。

                                          回想上午之前的幾個課間,除了原本就有過一面之交的程司,沒有一個人來主動和自己說話。課間,女生們多半兩三個一起活動,進進出出笑鬧著,對轉校生的到來沒有絲毫興趣。

                                          第一天就受到這種無形的孤立,夏樹習以為常了。

                                          開學典禮結束后在人潮中尤其感到孤單。

                                          不被任何人理睬的夏樹獨自在樓下逛了兩圈,也覺得索然寡味,教學樓是白色的,整個校園此刻看來更像個醫院。

                                          聽見預備鈴聲大作,夏樹急匆匆地跑回教室,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望去,程司和風間都還沒有回來。正準備回身去儲物箱拿書,面前突然多出一只手,夏樹抬起頭。

                                          “我說,”男生的眼鏡反著兩大塊白光,讓人有距離感,“不是教室長錯地方就是你走錯地方了。”

                                          “欸?”夏樹有點錯愕。

                                          “你現在坐的是我的位子。”看不見眼睛的男生笑著指指身后的班牌,“二年B班。”

                                          “哈啊?”這才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夏樹窘得臉紅,再多一秒也沒停留,“噌——”的一聲站起來飛奔回自己教室。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被氣喘吁吁喊著“報告”的女生打斷后面露慍色。夏樹有不佳預感。

                                          果然,在這節生命科學課的最后,五十多歲的老師從眼鏡上方的縫隙看了看夏樹,擺出一副傲慢的腔調走過來敲敲女生的課桌:“你在以前的學校年級排名多少?”

                                          夏樹朝教室一角掃了一眼,沒有回答。

                                          對方不需要答案。“轉進來要做好年級墊底的心理準備啊。”笑腔聽起來怎么都算不上善意。

                                          夏樹還是沒做聲。

                                          “我還不知道你們?哼。搞個上海戶口就想沾什么便宜。我老實告訴你,所謂高考優惠什么的只是考一般大學容易,但是要想考一流大學全世界都是一樣難的。我們學校的學生就沒有只想考一般學校的,所以你做好心理準備。”男人唾沫四濺地說了一大堆。

                                          夏樹依舊面無表情。

                                          “明天我們可要摸底測試以前的課程了,要是復印不到筆記通宵復習的話,你就等著不及格吧。”

                                          老師說完踱著方步踏著下課鈴聲出了門。

                                          女生的手指在課桌下絞纏,指甲嵌進皮膚里,一點點尖銳的疼痛。

                                          討厭。討厭老師鄙夷的冷嘲熱諷。討厭學生拒人千里的冰冷目光。

                                          心理無法適應,到中午時已經體現為身體上的無法適應了。像是感冒的癥狀,頭暈得要命。夏樹的逃避心理終于咬破了一個決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

                                          “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去保健室開點藥?”程司注意到女生蒼白得異常的臉頰。

                                          夏樹往書包里扔文具的動作突然停下來,抬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程司。神色融化在泛濫的日光中。

                                          “那個,你能不能……”

                                          女生還在遲疑著要不要開口,對方卻已經猜到意圖了:“生命科學筆記嗎?”

                                          點點頭。

                                          “我是很想幫你啦,可是……”男生兩手一攤,“我自己都從不記筆記。要不我幫你問問別人。”

                                          預計除了面前這男生之外,整個班級也找不到第二個愿意幫她的人。怎么說都是競爭對手,光看平時那些抵觸的白眼都能了然。

                                          夏樹正猶豫是該對程司表示感謝,還是勸他別跟著白費力氣,面前突然多出一本粉紅色的本子。

                                          將本子扔過來的風間解釋道:“借你復印。”

                                          夏樹愣了愣。

                                          “謝……”

                                          女生的尾音被男生不帶感**彩的答話截斷:“不用謝我,不是我的。比我自己的全,你先用著吧。”

                                          語氣又那么冷冰冰。

                                          夏樹將本子捏在手里,不知所措。

                                          程司翻開扉頁確認了一下筆記本的所屬,扯了扯夏樹:“走,我帶你去影印室。”

                                          介意的卻完全與生命科學課無關,而是這本明顯不屬于男生的粉紅色本子。走在路上的夏樹忍不住好奇心,對程司揚揚手中的筆記:“……是誰的?”

                                          “黎靜穎的。坐第三排,等會兒可以指給你看。”

                                          “可是,沒經過她本人同意就借用她的筆記不太好吧。”夏樹停住腳步,愣在走廊中央。

                                          程司臉上換上輕松的笑容:“沒事的。她的東西就是我們的東西,可以隨便用。”

                                          夏樹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的失落神色:“你們……”

                                          程司的目光在女生的臉上停了須臾,絲毫沒注意到有何不妥,勾起嘴角大大咧咧地解釋說:“風間和我跟她關系都挺鐵,經?;ハ鄟y拿東西……呃,其實是我們經常亂拿她東西……嗯,這么說也不對,以后你就知道了,全班都經常亂拿她的東西,她不會生氣的??傊?,你放心好了。”

                                          “……哦。”半晌之后,喉嚨里哼出無意義的短音,繼續往前走去。手心里罩上一層潮濕的冰涼,像是,秋天的霜。

                                          黎靜穎。

                                          這名字才剛在好奇的催化作用下在夏樹心中發酵,后面一節語文課上,年輕可愛的女老師就點名讓夏樹見識了本尊:“我請個同學來念一下后面的選讀課文……黎靜穎。”

                                          一個女生從第三排站起來,背影娉婷,有層次的琥珀色長發泛著光,垂向腰際。

                                          剛開口讀第一句,夏樹就借著聲音辨出是早晨從自己身邊經過喊“報告”的那個女生。

                                          柔軟的聲音像誤觸礁石的微瀾,緩慢起伏著向四處氤氳。

                                          “時間和晚鐘埋葬了白天

                                          烏云卷走了太陽

                                          向日葵會轉向我們嗎?

                                          鐵線蓮會紛披下來俯向我們嗎?

                                          卷須的小花枝頭會抓住我們纏住我們嗎?

                                          冷冽的紫杉的手指會彎到我們身上嗎?

                                          ……”

                                          精準的抑揚頓挫,輔以她獨特的聲線,有種綿長的古典韻味,讓人暗自欽羨。第一次覺得,聽人讀課文是種享受。

                                          “……即使此時有塵埃飛揚

                                          在綠葉叢中揚起了

                                          孩子們吃吃的笑聲……”

                                          也明白了對方是什么角色。

                                          有單薄的身形,輕柔和緩的聲音。在程司的描述中又能獲得“優等生”和“人緣好”這雙重信息。

                                          “……荒唐可笑的是那虛度的悲苦的時間

                                          伸展在這之前和之后。”

                                          這個時候,那個人在干嗎?

                                          不由自主去想,裝作不經意地轉過眼睛去看,從下到上,從右到左,眨一眨,定格住,也只能掠來幾縷臉部輪廓的線條,太陽光泛泛地縈繞在旁。表情什么樣?眼神什么樣?都無從知曉。卻怎么也不肯死心,移不開視線。

                                          之后是體育活動課。黎靜穎和好友在課間就動身去借器材,也注意到好友似乎想說什么,但沒有催問,以她的個性憋不了很久。果然,還沒出教室好友就以一副興師問罪的口吻開戰:“聽說你把生命科學筆記借給那個轉學來的女的去復印了?”

                                          黎靜穎露出一點驚訝的表情,但立刻就釋然:“可能是阿司給她的吧,你沒見么?好幾個課間她都和阿司走在一起。”

                                          “是之前就認識的么?怎么以前沒聽阿司說起過這號人物。”

                                          “剛才我好奇,問過阿司了,說是旅游時曾經在車站見過,也就這一面之交。”

                                          女生將一堆課本放回教室后的儲物箱里,換上運動鞋。鑰匙轉過兩圈,扯了扯趙玫示意她往外走,接著說:“你對她有什么不滿意?”

                                          “你不覺得她很賤么?”

                                          黎靜穎波瀾不驚的目光掃過趙玫義憤填膺的臉:“我能理解你,我們這個團結親密的小圈子突然有外人插進來,我也有點不舒服。不過那女孩看起來好像還挺老實善良的……”

                                          “善良?”干脆地打斷,“你沒聽說嗎?她一早就對程司講我壞話了。什么‘很吵沒教養’之類的,說起來我就生氣,我一貫就這么大大咧咧的,要她評頭論足!”

                                          “是么?”腳步稍稍放慢,“真難想象她是個這么會生事的人。”

                                          “俗話說‘人不可貌相’,可我媽總說:‘人就得貌相,要不然面相學是怎么來的?’這回我是信了。你沒覺得那女人看起來就很……討嫌么?”

                                          “可別這么捕風捉影。她說你壞話的事,你聽誰說的?不會是謠言吧?”頓了頓,黎靜穎轉身向體育用品保管室里探頭說,

                                          “您好,我想借一副羽毛拍一個羽毛球。”

                                          “你看你看,你也討厭,總是相信別人不信我!我干嗎要編這種瞎話。”女生氣鼓了臉,憤憤地伸手接過球拍。

                                          “我只是覺得不要隨便懷疑一個人嘛。”

                                          “王婷跑來告訴我,姚小言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親耳聽見的。王婷那么正直的人,如果姚小言沒親口說,她哪會無端亂傳?然后我又繼續追問姚小言,她果然發誓說她聽見了。而且后來上課前我跟高瑤瑤提了一下這事,結果她一點都不感到意外,雖然沒認同但卻反過來勸我算了??赡阆氚?,如果根本是空穴來風干嗎要勸我?顯然是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欸,奇怪,高瑤瑤不是一直有點看不慣姚小言么?按理說不會相信姚小言的話啊。”

                                          “所以這就是關鍵所在嘛!要她相信,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親耳聽到。只不過她不像姚小言那樣大大咧咧會說出來而已。你看,都有至少兩個直接目擊證人了,這是我隨便疑神疑鬼么?”

                                          “那你向阿司求證過嗎?”

                                          “阿司那種老好人,沒半點是非觀念!就算她真的說過我壞話,他也不會告訴我,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你打算怎么辦?”

                                          趙玫沉默了兩秒,要強地挑了挑眉毛,在拉開距離發球之前下定決心般地說道:“放學后給她點顏色瞧瞧吧?”

                                          靜穎無奈地微微一笑:“我說你呀,總那么情緒化,像個長不大的小孩。”

                                          “像小孩一樣天真的人,是你吧。”

                                          放課后學生稀疏零落的教室,第一天就輪到值日的夏樹彎著腰仔仔細細地制服那些總想揚起的塵埃,幾個男生慢吞吞地往書包里塞各種各樣物品。

                                          程司本不是今天值日,但卻主動要求調換過來幫忙。

                                          “我去吧,你不知道垃圾堆在哪兒。”從女生手里接過兩大包垃圾后,男生出門拎到教學樓一層轉彎處去扔掉。

                                          夏樹望了一會兒程司的背影,直到不見。再彎下腰準備繼續掃地時,卻怎么也拽不動掃帚,才發現是被人踩住了。

                                          直起腰板。眼前是并不生疏的面孔。

                                          “到食堂后面來一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女生,雙手交叉在胸前,趾高氣揚的語調和之前在窗口喊程司幫她買冷飲時截然不同。點點細節拼湊起來,怎么看都是來者不善。

                                          夏樹的目光越過對方高聳的肩線,落定在她背后與自己身高相仿的女生身上,從發型和身材都可以認出是黎靜穎,和想象中的相貌出入很大。女生眼睛位置接近臉的中位線,下巴小而尖,微抿的唇有好看的弧度,眉毛顏色和發色一樣淡,整體顯得稚氣十足。

                                          黎靜穎實際外貌與想象的反差讓夏樹忘了自己當前的處境,露出訝異的神色。

                                          以至于趙玫認為自己被無視了,不滿地大聲喝道“喂”,來引回她的注意。

                                          “好,知道了。”不卑不亢地答著,好像讓對方高漲的氣焰變得有點無趣。

                                          快速結束手頭的打掃工作后,夏樹跟著走了。

                                          “欸?夏樹先走了嗎?”程司風風火火地跑回教室。

                                          風間見到他,不做聲,挎起早已收拾好的書包準備一同回家。

                                          程司瞥瞥前排課桌,連書包也背走了。于是他不再關心,轉而問:“趙玫和小靜呢?”

                                          “剛才和夏樹一起出去了。”風間回答。

                                          有點出人意料,怎么看這一整天那三人似乎都沒有交集。“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食堂和宿舍樓那邊吧。”

                                          “食堂……”話僵在嘴邊,還是覺得不妥,“不行,我去看看。”沒頭沒腦地從后門出了教室。

                                          “喂!我說你干嗎老插手她們女生的事?”風間也只是象征性地問了一句。因為,用風間自己的話來說:除了地球自爆,根本沒有任何事件能阻止他那愚蠢的熱心。

                                          “離阿司遠一點。”面前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女生開門見山盛氣凌人,揚起下巴,露出兇狠的表情,雙手交叉在胸前,“我不知道你和阿司之間是什么交情,但是,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別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們這個圈子是不會容納你的。就連我們這個班要不要容納你,我還要考慮考慮。”

                                          夏樹緩慢地眨著眼睛,安靜聽她說下去。

                                          “在這個班級里,沒有我點頭,是決不會有人敢和你做朋友的,你最好認識到這一點。”

                                          夏樹注意到,黎靜穎始終沉默著站在一邊旁觀,手里拎著趙玫的書包,臉上沒有表情。

                                          “接不接納我,難道你總是這樣獨斷專行,不問朋友們的意見么?”夏樹鎮定地看向趙玫,用平淡的語氣反問道。

                                          趙玫微怔。

                                          “這用不著你操心。我的態度當然就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態度。”語氣透著一種虛張聲勢的理直氣壯。

                                          夏樹緩慢地眨了眨眼睛,想說什么,但最后,掃了她的臉一眼,頭也不回地離開,只是在經過黎靜穎身邊時特地放慢了速度。

                                          果然如預料,黎靜穎終于在身后開口:“夏樹,我想,所謂死黨,就是任何情況下都力挺同伴的決定,如果你打算和我們成為朋友,至少也應該認同這一點。”

                                          語氣溫柔得超出期待,字句間流露出真誠和善意,使原本不愉快的氛圍頓時改觀。

                                          但夏樹并沒有就此停下腳步。

                                          腦中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到轉角處,差點迎面撞上行色匆匆的程司,夏樹讓到一旁。男生問:“怎么跑這兒來了?”

                                          女生斟酌了須臾:“有些事想向黎靜穎打聽。”

                                          “哦,”男生沒有懷疑,朝趙玫和黎靜穎的方向喊道,“走不走啊?”

                                          黎靜穎聽不懂,轉頭看向趙玫,可對方卻也是一臉茫然:“走去哪里?”

                                          程司無奈:“今天一大早到教室時不是就說好放課后去吃刨冰嗎?”

                                          趙玫這才恍然大悟,拉著黎靜穎快走幾步。

                                          程司隨即問身邊的女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夏樹果斷地拒絕:“我不去了,我得趕緊回家復習生命科學。”臉上露出苦笑,“否則老師可饒不了我。”余光瞥見趕到近處的趙玫臉上“算你識相”的神色,不禁替她感到悲哀。

                                          在離學校不遠的刨冰店,自以為是女王殿下的趙玫已經明確地表明了對夏樹的排斥。

                                          “我從來沒這么討厭過一個人,算她‘走運’正好踩中我的雷區了。等著吧,我絕對要她好看。”

                                          黎靜穎不緊不慢地往嘴里塞進小口碎冰,咬著塑料勺,黑眼睛轉向對面的風間。

                                          風間沒有感覺到她的眼神,低頭用塑料勺戳著碎冰。

                                          程司笑**地偏過頭追問趙玫:“她干了什么事惹到我們的女王趙啦?”

                                          女生挑起眉。

                                          “你說呢?”

                                          程司的神色有一瞬間忡怔,剛想再度開口,黎靜穎插進了話題里:“欸欸~干嗎為了不重要的人破壞氣氛,夏樹是不太好,不過小玫你度量大點嘛!”

                                          “就是。”程司附和著。

                                          趙玫依然不快,但黎靜穎說起程司早上送她的護身符莫名其妙失蹤,話題很快轉向了,問:“……那里找過沒有?”回答:“我很細心的呀,到處都找了。”趙玫只好放棄對夏樹的抨擊,以發布“該不會是被人偷了吧”的猜測介入新話題。

                                          短暫的小聚很快結束。兩個男生都騎了單車,所以提議送女生們回家。

                                          黎靜穎剛要坐上風間的后車架,突然發現趙玫大汗淋漓、臉色潮紅得反常,走近了,摸摸她的臉,體溫很高:“是不是中暑了呀?”

                                          “不知道,我沒中暑過。反正是胸悶、沒力氣。”

                                          男生們靠著單車不知所措。

                                          黎靜穎一邊讓趙玫靠在自己身上,一邊輕按住她手腕數脈搏。隔了片刻,堅定地說道“是中暑”,接著扶她回店里坐下,從書包里掏出小軟瓶遞給她:“喝這個。”

                                          趙玫有點恍惚:“這什么?”

                                          “藿香正氣水。”

                                          雖然還是沒明白是什么東西,但從黎靜穎口中說出就好像打上了“質量保證、藥到病除”的鋼印。

                                          趙玫毫不猶豫地乖乖服下了味道刺激的藥水,從喉嚨到胃里燃起火燒火燎的不適,不過惡心胸悶的感覺也很快隨之消失了。

                                          站在一旁沒幫上忙的風間和身邊的程司交換了個眼色,內心頗多感慨,同伴似乎也是這么認為的。

                                          一直以來,幾人中年紀最小的黎靜穎在處理事件時都成熟得像個大人,臨場能拿出解決辦法。

                                          真不知現在還有幾個女生夏天會在書包側袋放上一瓶藿香正氣水。

                                          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不熟悉者會覺得她值得人完全放心、無條件信任。

                                          但是,時間一長便會了解,她的天真單純程度還是和年紀相匹配的。

                                          “打車送小玫回家吧,讓她坐在單車后座萬一暈倒呢?我不太放心。”黎靜穎將手心攤開在風間面前,“車鑰匙給我,我幫你停到學校車棚。”

                                          風間覺得有道理,攙過趙玫,善意地嘲笑說“可真是典型的外強中干啊”,掏出鑰匙想遞給黎靜穎,突然又停?。?ldquo;你什么時候學會騎車了?”

                                          “沒有啊,我推過去,反正不遠。”女生果斷地接過鑰匙,把兩人推進了停在路旁的出租車。

                                          猶豫了幾秒,程司主動提出:“我陪你一起推車去學校吧?”

                                          女生搖搖頭:“不用了,天氣太熱,你早點回家吧。我停好單車也打車回去。”

                                          “可是……”總覺得不妥。

                                          “放心吧,別婆媽啦。大白天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語氣溫柔,卻拒人于千里之外。

                                          程司微蹙了眉。

                                          兩個女生的鮮明對比并不僅僅體現在外貌上。

                                          黎靜穎柔聲細語,彬彬有禮,和她談話讓人感到放松。如果你有心,就能發現,她雖然性格偏內斂,但并不猶豫或拘謹。她思路清晰有條理,不需要咄咄逼人,卻已是完全能夠獨當一面的角色。

                                          而趙玫,嗓門和身材成正比,表現得非常傲慢、盛氣凌人,然而,仔細觀察她的眼神,也不難發現她其實不太自信,再加上她的頭腦不算聰明,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她的態度總在決斷和猶豫間搖擺不定。

                                          坐在窗前寫作業時,走神想起這兩個女生,夏樹在腦海里對她們作出以上這些總節。

                                          雖然表面上看,趙玫是黎靜穎的“保護人”,可是她們倆的關系卻不如旁人想象的那樣和諧。準確說來,是趙玫這位“護花使者”另有私心,不是個單純的保護者。

                                          用于支持這個結論最有利的證據就是,與兩人分別的短短幾句對話讓夏樹體會到,黎靜穎根本就不需要被保護,她不是那種內向自閉、畏首畏尾、懼怕交際的小女生。

                                          趙玫的角色在黎靜穎的生活里顯得有點多余。

                                          而反過來看,缺少了黎靜穎的柔軟去襯托,趙玫的爽朗豪氣就無所依附了。從這角度而言,趙玫當然是這份友誼的實際獲益者。

                                          那么,黎靜穎是出于什么目的和趙玫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呢?

                                          夏樹望著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發呆,剛想重新提筆專心復習。玻璃上卻突然出現模糊的黎靜穎的身影,仿佛反射產生的鏡面效應。

                                          夏樹心里一驚,迅速回頭,房間里泛著白壓壓的冷調燈光,除了自己當然一個人也沒有。而疑惑地再回看玻璃,少女的身影反而比之前更清晰,唯有長發融進黑色的夜幕中,虛了邊緣。

                                          夏樹猛地推開窗,屋外空無一人。

                                          再關上窗,玻璃上映著的黎靜穎已經不見,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然而,方才灌進屋里的風卻異常真實地縈繞周身。

                                          夏夜的風總是攜著燥熱。

                                          但此刻夏樹卻感到刺骨的涼意掠過了背脊。夏樹覺得對未來的期待不能太高,并沒有要和全班成為朋友的野心,從頭至尾她在意的人都只有一個。

                                          盡管如此,班里卻莫名存在著一股排斥她的冥冥之力。

                                          整個班級被分割成許多無形的圈子,夏樹在所有圈子之外,想要介入,卻不得要領。仿佛到處是關于她的竊竊私語,可她走到哪里,哪里的議論就戛然止息,不留半點回擊余地。

                                          語文早自修。

                                          風間不知是遲到還是翹課,總之還沒出現在座位上。

                                          夏樹從臺板里拿出書時,手驟然僵在半空,隨著輕微的一聲“啊”。

                                          被吸引了注意的程司恰巧目睹淡黃色書頁的碎片從女生的指縫里飄下,每一片都指甲一般大,在空氣里紛揚如刨花。陽光擦過窗欞,在女生的臉上投下窄窄的陰影,繼而在冗長的慢鏡頭中一點又一點支離。

                                          “怎么……沒事吧?”立即反應過來看向女生的臉,松一口氣,沒有出現預想中慘不忍睹的淚流滿面。只眼瞼低垂著,不見表情。

                                          “唔。沒事。”悶著聲音去回應,語調也波瀾不驚。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課本被仇恨自己的人剪成碎片而已。她曾經在十倍于此的傷害前也面不改色。

                                          男生到底是男生。單根神經的思考方式,理解不了小女生的心思。以為說“沒事”就真的沒事。對方一張“不用擔心我,你先撤退吧”的大義凜然臉,使程司感到些許困惑,但現在不是推敲這個的時機,撓了撓頭,重又專注于抄作業。

                                          夏樹忽然心往下一沉。

                                          “黎靜穎!”

                                          聽到叫自己名字的女生抬起茫然的臉。

                                          “少裝無辜。”夏樹用的是正常音高,卻比正常要緩慢,狠狠的氣勢一點點流露出來,“還想說是別人干的嗎?”音調隨著問句漸漸拔高。

                                          “嗄?”仰起的臉清秀又白凈,在陽光下近似透明,清晰可見的是淺淺的毛細血管和舒展在兩頰的粉紅。

                                          “這——不是你干的嗎?”夏樹冷冷地拉開手中語文書的封面和封底,碎頁徑直朝對方仰起的臉傾瀉下去。

                                          不僅黎靜穎本人,所有旁觀者全部嚇傻。

                                          數秒的靜默。

                                          夏樹抬眼往教室后面掃去,那雙眼睛混在數不清的眼睛中間,還沒從錯愕中回神。其實短暫的一眼根本沒形成對視,眼底的涵義來自揣測。夏樹再回看眼前女生的臉,覺得哪怕連驚訝之色也如此相似,是那么討厭,于是出其不意地使勁扯過她壓在手肘下的語文書撕開了。

                                          黎靜穎先是被嚇得發愣,等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把她的書撕得支離破碎,站起身去奪書,顯然沒有力氣,很快被夏樹甩開。轉頭看向趙玫,對方卻置若罔聞低頭看書。

                                          黎靜穎少見地慌了神。

                                          “還給我。”

                                          她伸手去搶書,卻是徒勞。

                                          夏樹像是完全無所覺察,只低頭一聲不響地撕著書,但很快手就被扯?。?ldquo;夠了你,適可而止。”抬起頭,目光跳躍兩次,瘦削的肩頭,毫無溫度的眉眼。

                                          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的男生。

                                          易風間。

                                          對方使了很大勁來阻止,可夏樹仍不愿松開手里的書,兩人僵持著。

                                          “喂喂,身為女生干嗎這么野蠻?一大早搞恐怖主義!”程司及時趕到打圓場。

                                          再往后看,黎靜穎已被一群“好心”的女生簇擁在中間,眾星捧月般的架勢。那張臉在一大堆“你還好吧”的問候中恢復了血色,正楚楚動人地點著頭。

                                          夏樹漠然地扔下書和殘片,擦肩過去,踩著預備鈴回到座位,老師剛好進門。

                                          一個喧囂混亂的早晨終于歸于平靜,但一切都遠遠沒有結束的征兆。

                                          課間。身邊當然全是不友好的眼神。剛轉來第二天就制造惡性暴力事件的女生,旁人看著無論怎樣都沒法喜歡起來吧?風間沉著臉坐在僅隔過道的位置。

                                          夏樹在座位上待得不自在,只好起身去教學樓下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

                                          “你這種人還真是不好相處呢。”身后傳來的男聲。

                                          夏樹回頭,正忙著大口灌可樂的程司叉著另一只手站在斜后方。女生閑閑地看了一眼便又轉身去投幣,按下按鈕,面朝販賣機一聲不吭。

                                          “嗵”一聲,鋁罐的咖啡落了下來。

                                          夏樹知道他目光在隨著自己的動作推移,不再去看,彎下腰掏出飲料,輕蔑地笑一笑,好像是喃喃自語:“被欺負的是漂亮女生,就個個表現得黃金圣斗士似的……被欺負的是別人,全都無動于衷。說到底,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區別?”

                                          “啊?”程司聽不太懂自己哪方面得罪了這不好惹的小女生,剛想開口隨便辯解兩句,卻又被走廊拐角另一側傳來的熟悉的聲音打斷。

                                          程司繞過夏樹往那邊看,果然是黎靜穎和趙玫。

                                          “……為什么不當面說?”黎靜穎背對走廊轉彎處,程司看不見她的表情,話語聲聽著也很模糊。他不知同樣好奇湊過頭來的夏樹有沒有認出她們。

                                          “我哪敢對你有什么想法?你是多高尚多真善美多無與倫比的人物?得罪你豈不是和全人類作對?”趙玫倚墻而立,陰陽怪氣地大聲說著反語。

                                          這語氣帶了點市井的俗氣,似乎是老城區潑婦罵街才有的調調。

                                          趙玫和黎靜穎一向交好,不知是怎么出了矛盾,但很顯然,是趙玫單方面堵著氣??磥斫裉焓抢桁o穎的災難日。男生心里猶豫著要不要過去勸架,畢竟兩人都是自己的好朋友,這么爭爭斗斗可不好看。但突然想起夏樹幾秒前才剛對自己“表現得像黃金圣斗士”極為不滿,當場實踐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也想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就暫且先聽下去。

                                          黎靜穎頓了一秒,把頭別向一邊,語氣依然平靜:“平時你不會像早上那樣無動于衷袖手旁觀。你明明知道昨天放學后我和大家一起去吃刨冰,不可能有機會撕她的書。”

                                          趙玫看向黎靜穎,搖了兩下頭,繼而冷笑出聲:“我說你,假仙也要有個尺度吧?別人看不清你,難道我會不了解你是什么人?其實那書就是你撕的吧?昨天我中暑回家后,你不是還推車回學校了嗎?”

                                          黎靜穎半天沒有聲音,像被什么符咒釘在原地動彈不了。

                                          程司實在看不下去,在趙玫驚訝的眼神中走出去:“夠了趙玫。昨天我陪小靜一起推車過來,再送她回的家。”邊說邊伸手環過黎靜穎的肩,推了推變成木頭人的女生,“走吧,回去上課了。”

                                          整個過程沒有再留意夏樹的存在。

                                          因此最后局面成了表情復雜的夏樹和表情更復雜的趙玫的對峙。

                                          很顯然,趙玫并沒有因為和黎靜穎的翻臉而與夏樹統一戰線。在狠狠瞪了這個比討人嫌的閨蜜更討人嫌的“外來入侵者”一眼之后,趙玫也上了樓。

                                          中午在食堂,趙玫帶著兩個女生準確無誤地“不小心”撞翻了夏樹的餐盤。“阿司只不過是因為同情才和你在一起,拜托你不要會錯意,丑女。”

                                          夏樹不想再迎戰挑釁,任她們推搡夠了自己走掉。

                                          沒有和趙玫再起正面沖突,但不得不重新排隊再買一份飯。

                                          排在前面的正好是同班的女生,夏樹只是看她眼熟,其實她也是坐在第一排不太愛說話的孤僻學生。

                                          她還以為趙玫是在幫黎靜穎出氣,露出同情之色的同時也提出了善意的勸告:“你就別和小靜對著干了。在這所學校里,每個班都總有一個或幾個核心小團體。和她們搞對立沒好處。”

                                          “這么說黎靜穎才是核心團體的核心了?”

                                          “沒錯。但小靜,怎么說呢,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跋扈的大姐大,其實她年紀是班里最小的,平均比我們小了一歲半,也確實是個徹徹底底的小孩子,好在趙玫整天護著她。她人很單純沒心機,總之,你的書肯定不是她撕的。”

                                          “……”我并沒有認為是她撕的。

                                          “小靜那種人……呵呵,”對方笑起來,“就算你先平白無故撕她書,她都不會報復。”

                                          果然如此。

                                          夏樹敷衍地跟著微笑了一下。黎靜穎較趙玫口碑好得多,但更有可能是偽裝得好。

                                          在別人眼里又善良又寬容,實際卻往往與所有人的認識相反。

                                          被寄托了巨大期望的人,往往反過來讓人心痛到底。

                                          笑,可以代表快樂,也可以代表內疚。淚,可以代表珍惜,更可以代表訣別。

                                          這個世界,這世界上的人,夏樹看得太透徹。

                                          一種無可名狀的感傷忽然如同電流傳遍全身,趙玫的譏諷在腦海中盤桓,“只不過是因為同情……”整個人又重新陷入泥沼,好像要不由自主地重蹈覆轍了。

                                          “是你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嗎?”

                                          夏樹回過神,搖搖頭矢口否認:“不是,不是我的。”

                                          那女生再次用懷疑的目光瞥了眼夏樹的外套口袋:“哦……食堂里可以接聽沒關系啦,只是不能帶進教學區。”

                                          夏樹直視她眼睛,半晌才語氣篤定地說:“我沒有手機。”

                                          震動聲明明是從夏樹口袋里傳出的不會有錯,可為什么要堅決否認呢?女生覺得夏樹很古怪,正猶豫要不要和她交談下去,突然看見夏樹身后站著風間。

                                          雖然在班里并不算熟,可眼下到底也可以就勢脫身,于是和風間搭訕,說起英語作業,順利轉移了話題,沒再多搭理夏樹。

                                          憑什么才見過一兩面就做出主觀臆斷。

                                          程司不是足夠溫柔的人,個性雖然開朗,但遠遠沒到像陽光普照大地的那種程度。

                                          風間也未必一定冷漠,對人不大熱心而已。

                                          關鍵是,他們好與壞又和自己有什么關系?

                                          都不是在乎自己的人。都不是自己應該在乎的人。

                                          太喪氣了么。好像也是不太對的。心里牽出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另一頭要系在什么地方還懸而未決。

                                          夏樹攤開掌心,生命線斷得分明。上學前住過一陣奶奶家,她被帶去給算命先生看,那人欲言又止退還了錢,奶奶大致能猜出吉兇,覺得非常沮喪。

                                          連什么時候會死掉也懸而未決,卻感受不到實質性的哀傷。

                                          其他人遇到困難時,能夠勸自己打起精神“只消過一陣,就會擺脫這樣的日子”。而自己卻做不到,因為“不知道我還有多少日子”。說服自己“那只是迷信啊”,但潛意識里終究還是在意。努力呼吸空氣,每一天都也許是最后一天,像是溺了水,不管不顧地向所有能觸碰到的東西揮手拖拽,有時連援救的人也一起被拉向水底。

                                          上天從自己這里取走的東西太多了,偶爾又好心地還來少許其他的作為補償,夏樹有時能看見一些發生在未來的畫面,雖然事后會得到證實,不過還是缺乏真實感,連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就叫做超能力,也許只是自己愛幻想罷了。

                                          這樣的,沒有期待的,不愿相信的,未來。

                                          還剩下多少?

                                          隔壁班的女生還特地躡手躡腳跑來后門張望,嘰嘰喳喳的聒噪聲中夾雜著“真少見”、“高二轉學”、“從外地”、“原因”、“神秘”等關鍵詞,夏樹知道在說自己,沒有抬頭去理。

                                          “你也中暑了?”程司進教室順便問。

                                          夏樹不知何來的“也”,只搖搖頭:“郁悶著呢。”

                                          “怎么了?”男生拖過椅子坐下,有點感興趣。

                                          “我奶奶叫我過來的時候吹了大牛,說圣華高中大有趣,每天下午三點就下課,周五下午還可以玩社團?,F在看來好像不是真的。”女生泄氣地倒向自己胳膊,一小團臉頰被擠得移了位。

                                          男生嘴里咬了根谷莠玩,呲牙笑一笑:“那樣的學校也不是不存在。社團什么的,我們學校也有啊,不過我們學校嘛,到底還是比較關心高考升學率,畢竟這個才更重要吧。”

                                          比較。更。

                                          這些詞匯讓人想起窗外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

                                          聽說這種生物,要在地下蟄伏七年,才能鉆出地面生存一天,放眼是滿目亮眼的綠,世界上居然有這樣美的境地,它聲嘶力竭地高唱,和其他同類較著勁,直到死去。也許是因為感到自己多么幸運,也許是……

                                          因為體會到未來可能所剩無幾,眼里的一切才與眾不同。

                                          別人以為無關緊要的事物,在你眼里卻那樣值得珍惜,好比空氣。

                                          可是空氣,你向它伸出手,也不可能抓得住啊。

                                          對么阿司?

                                          女生把眼睛轉向他,緩聲說:“現在想來,沒有進入能經歷豐富多彩的青春的高中,和沒有機會再次和想念的人再相遇,不知道哪個才更值得惋惜。”像是自言自語。

                                          但是程司聽得清晰,似乎沒有理解。想念的人?心里一陣竊喜,還故作嚴肅正經,老神在在地點頭附和:“所以說人生總是有很多種可能性嘛。”

                                          之后的某個英語早自修,突擊默寫前一天課上教授的單詞。

                                          科代表報出的一個個中文詞怎么也無法在腦海中轉化成另一國語言,累積起來,彼此糾纏,讓大半個班的人抓耳撓腮左顧右盼,著急也不起作用。

                                          寫完中文后,女生的水筆就只能懸在四線格上停滯不動,時間一長,自動順下墨水來。原本該寫下整潔單詞的地方,只留下點點墨跡。

                                          女生在斷斷續續的報單詞聲中擱下筆,無聊地轉頭向窗外。

                                          大部分樹葉還都綠得耀眼,但已有零星一點點黃色摻雜其中,風一吹,就被晃進綠的海,輕易找不到。

                                          近處有乳白色窗框和米白的窗簾,更近一點的地方,風間撐著頭四下隨意看,發現了正發著呆的夏樹。

                                          詫異的目光暖暖地熨著面頰,可是女生假裝沒感覺。

                                          一直以來,也許是身世的緣故,夏樹是非常要強的女生,特別不想讓別人對自己投來同情的目光。什么都想爭第一,什么都想做得完美,什么都付出十萬分努力,堅信如果沒有成功,一定是自己努力不夠,不是別的原因。

                                          可有一天,因為某種原因卻突然泄了氣,意識到自己的努力會給別人帶來不幸之后,甚至覺得就這樣接受別人同情惋惜的目光也未嘗不可。

                                          周三新來了個數學實習老師,同時也擔任著A班實習班主任。上課時程司就一直朝夏樹做著口型,全然不顧風間黑著一張“你當我是空氣啊”的臉,可距離太遠,沒等夏樹搞清他到底在說什么,男生就不幸被老師點了名。

                                          等到大課間,夏樹去便利店買了零食上教學樓天臺吃,程司和兩個其他班的男生正巧在說話。面朝門口的程司看見夏樹,“唷”了聲,擺出招牌笑容揮揮手中卷著的一疊書一樣的東西。夏樹也沖他笑笑,靠著欄桿坐下。

                                          和程司站在一起的男生們轉頭看過來,在朝向夏樹的角度只停留了半秒,隨即露出“家眷來啦”的奸笑和程司鬧了幾句,下了樓。

                                          男生厚著臉皮湊過去搶吃的,夏樹用余光瞄了眼卷在他手里的東西:“清涼寫真還是成人雜志?”

                                          “寫真。”男生條件反射般回答,等反應過來差點嗆住,“話說我為什么要回答你啊!”

                                          “對啊,為什么?”

                                          程司顧不上理會女生明白顯露出“你蠢唄”意味的神情,飛快地又將手里的東西卷得嚴實些:“哎呀哎呀被老師看見就糟了,現在還看得出嗎?”

                                          “看你的臉就知道。”

                                          “什么啊!”男生微怔,“……嗯……這個不是我的哦……風間……對,是風間的。”真是越描越黑。

                                          夏樹看著他,忍住笑點點頭。等他放心地繼續埋頭苦吃,才說:“說那是風間的寫真還更可信點。”

                                          “風間……風間?”男生有個翻著眼睛想象狀的動作,“……呵呵……那也很有愛啊。嗯?怎么了?這樣看我……”

                                          “不能理解為什么你臉上會出現花癡女的表情啊。和風間關系特別好么?”

                                          “當然了,初中死黨加高中同桌加……其實和小靜的關系更好一點,從小學時就玩在一起了,所以才總在升學時填同樣的志愿。風間是小靜初中時的朋友,趙玫是她高中時的朋友,大家才因此混熟了。雖然她們女生……”他想起了前幾天的事,“有時難免會有些小矛盾。”

                                          “是么。”夏樹訕訕笑著,“難怪有種感覺……怎么說呢……感覺你們是個有結界的小圈子,旁人在外面兜兜轉轉,怎么也沒法走進核心,說不清為什么,看見你們,總是有這種落了單的感覺。也許是……你們之間有秘密,對么?”

                                          “哎——我說是你想得太多,哪有這種事。”

                                          夏樹朝身邊大咧咧笑著、一副無憂無慮表情的男生掃過一眼,覺得再解釋下去對方也未必能明白,只好轉開話題:“對了,今天數學課你要跟我說什么來著?”

                                          “欸?數學課?”幾秒后才回憶起來,“哦,其實也沒什么重要的,就是說新來的實習老師長得像你。”

                                          “怎么可能?她可比我漂亮多了。”女生癟了癟嘴,佯裝生氣的模樣,“這么說讓我覺得沒來由地有壓力啊。”

                                          “唔……你比美女老師唯一遜色的地方大概是整天擺張別人欠你八百萬的臉吧,給人難以親近的錯覺……”男生在撐著下頦打量半晌后給出了如上評價。

                                          難以親近的,是我么?

                                          女生的神色再度陰下來,在瞥向男生蘊著疑惑意味眼底的瞬間泛起猶豫感,卻又立刻放棄了猶豫。

                                          “……難以親近……只是因為我,開心不起來吧。”

                                          每一天,從日界線開始,從日界線結束。

                                          乍看是個永恒的周期性循環。

                                          可是,我所看見的花卻逐漸全都凋謝了,我所唱過的歌卻逐漸全都淡忘了,我所聽過的故事逐漸全成了傳說,我所觸及的真實也逐漸全成了記憶。

                                          我所擁有的一切在靜靜中流變,終于有一天,徹底地消失無蹤。再也無法證明它們的存在,甚至無法證明它們曾經存在過。

                                          告訴我怎樣才能笑得開懷。

                                          周五班會課上,教室里因討論著“男女生間是否存在純友誼”的粉紅話題而變得吵吵嚷嚷,實習老師有點控制不了局面。

                                          空氣還稍有些悶熱。

                                          夏樹一直偏過頭望著窗外發呆。

                                          等夏樹終于回過神轉過頭時,正輪到程司發言。男生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正經,說著“我認為不僅和女生可以有純友誼,連和女老師也可以發展純友誼,其實不怎么純的友誼也可以啦”,惹來男生們一致會意的起哄,年輕得幾乎沒有半點師長模樣的女老師完全罩不住,自己先在講臺上紅了臉,窘迫難當。

                                          幸好,下課鈴適時響起,解救了窘境中的老師。

                                          什么“純友誼”,什么“不純友誼”,夏樹根本沒奢望過在這里找到,所以在放學后慢吞吞收好書包幾乎全校最后一個走出校門的時候,意外感不能用一點一滴來衡量。

                                          男生靠在自行車座上,朝夏樹笑一笑。

                                          “你家住哪里?”

                                          “沈家弄路。”

                                          “哦……”天色早就暗了,男生瞻前顧后,“這個點正好是下班高峰,鐵定堵車,坐車挺難的,我送你回去吧?”說著調轉了車頭方向。

                                          夏樹第一反應是荒唐地退后半步,之后才坐上程司的后座,沒有出聲。

                                          “……如果覺得我多管閑事不想回答就算了哈。”男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感覺很遠。

                                          “唔?”

                                          “那個,上次說……你爸媽……是怎么回事啊?”

                                          上次,指的是因在校運動會中獲得廣播**賽而舉行的那次慶祝性班聚。夏樹被同班同學孤立的遭遇達到頂峰。聚餐的地點變更了,卻沒有任何人想起通知夏樹。

                                          一個人站在廣場上聽著MP3等了二十多分鐘后,天突然潑下陣雨。衣服被雨淋濕了,再加上風大,女生瑟瑟發抖卻不知所措。

                                          不知過了多久,雨幕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小黑點。那黑點以極其突兀的速度一邊靠近一邊變大,最后變成一個人闖進了女生的清晰視界里。

                                          男生也沒撐傘,黑密的頭發上和自己一樣不斷順下水珠。“夏樹?傻了啊?”對方是笑著的。

                                          可當時的夏樹,突然沒來由地感到委屈,大哭了起來。

                                          許多年后還會記得,在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有這樣一個少年像天兵天將一樣轟然降臨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很不爭氣地嚎啕大哭了。

                                          那時的程司被嚇了一大跳,把女生拽進屋檐下后,彎下腰伸出一根食指小心地推推她的肩:“吶,別哭啊。真的,別哭了啊,別人還以為我怎么樣你了呢。”

                                          大概有很多路人會在狂奔向屋檐的途中往這邊匆匆瞥來一眼吧。

                                          等到夏樹哭累了,抬起頭使勁揉揉眼睛,男生估計沒事了,順著墻蹲下來摘過她一邊的耳機:“在聽什么歌?……聽聲音像是L-ETHER樂隊的歌啊,聽起來很溫暖。”

                                          “就是他們的,《冥冥》專輯里的。叫《失敗的離棄》。”女生跟著曲調輕聲唱和著。

                                          “現在聽著又覺得有點悲傷了。”

                                          “是唱的人的心情決定的吧。”

                                          雨水從密不透光的云層下不斷篩落,飄然落向地面的瞬間騰起細小的霧氣和水花。

                                          夏樹朝外伸出手,完整的水滴擱淺在手心時變成了碎屑。

                                          女生在對方好奇等待下文的神色中微笑著轉過頭,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遺棄了我和爸爸。”眼見著對方在這咬牙切齒的重擊下逐漸蹙起眉,最后也難掩目瞪口呆的表情,心里竟流淌過一股難以名狀的快意,“而和我一直相依為命的爸爸,最后也為了一個女人,遺棄了我。”

                                          再被問起時,解釋得更詳細一點。

                                          “……在我兩歲的時候,我媽就丟下我和我爸,跟一個有錢人跑了。”

                                          “哦——那你爸?”

                                          “我爸在外地工作,他又結婚了。就是由于這個原因,我才被迫轉學回上海,和奶奶一起生活。”

                                          這話說完后,兩人都一直沉默著,維持在一方不知如何繼續另一方不知如何作答的僵局中。

                                          單薄短裙被迅猛的秋風扯成弧線,冷洌氣流滯在里面跑不出來。

                                          小腿冷得失去知覺,緊緊勾住車架的手指也逐漸僵硬。

                                          穿過兩個紅綠燈后,男生問“冷么”,女生悶聲應著。

                                          “那你盡量躲在我身后,我要騎快點啦!”

                                          “哈啊?”

                                          “騎得越慢越冷,還不如早點到家!”

                                          “喂喂,欸——啊——”

                                          “抓穩哦。”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在男生猛然加速導致自己失去重心的同時,女生伸出雙臂環在了對方的腰際,之后很自然地沒再松開。

                                          來自男生脊背的熱度團在懷抱里,更燙著微微泛紅的右側臉頰。

                                          街燈在深灰色道路兩旁為它鋪上古銅色的鍍面,于是整個視界都被暈染上了暖色調。被大風吹得含混模糊的眼里,哪里都是流光。

                                          ——如果覺得冷,反而要騎得更快。

                                          ——請你盡量躲在我身后。

                                          A班在年級里一向以腦力精英體力無能著稱,校運動會上除了程司和趙玫拿的三個短跑冠軍,只剩下一個廣播操第一撐門面。相比起來,學業方面未必有絕對劣勢的B班卻得到總積分乙組第三的好成績。

                                          以程司為代表的一伙男生不服氣,再加上校運會并沒有成功把他們過剩的精力耗盡,一直叫囂著要在年級足球賽中爭回一口氣,和B班決一死戰。

                                          也應了他們的心愿,分組后第一個對手正是B班。

                                          下午體育活動課,男生們在場中做著熱身,黃白隊服的是B班,白黑隊服的是自己班,夏樹好半天才搞清楚,還是靠異?;钴S的程司定下的參照。

                                          和聚在自己班那個半場邊的女生們不同,夏樹一個人手插口袋迎風站在對方半場的球門邊,身邊全是B班的女生。

                                          事實證明夏樹是明智的,A班從開場就占據了絕對優勢,球一直在B班的**內活動,開場十分鐘左右,程司就進了一個球,之后雖持續著拉鋸戰,但總體控球時間A班還是遠遠多于B班。

                                          也許受情感親疏的影響,她總覺得白黑隊服要比黃白隊服好看得多,而最在意的那個少年——或者他的確英氣逼人與眾不同——在自己眼里更是真實地在黑與白的簡單色彩搭配下周身外散光輝的存在。

                                          目光一直定格在他身上,他跑向哪里就看向哪里。足球什么的,根本沒意義。

                                          看著看著,他突然停下來,朝自己一聲喝,切斷了游離的神思:“夏樹!”

                                          所有人朝自己看來,像燈光瞬間聚焦,夏樹一臉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識后退一步,才感到有什么呼嘯著從眼前幾乎擦著耳側飛過,女生迅速回過頭,看清是足球。

                                          風間跑出場外去撿球,騷亂止息了。夏樹卻還怔怔地回不過神,程司走到跟前笑著問:“嚇壞了?”女生愣了半秒,繼而拼命地點頭。

                                          男生再沒說什么,很快地回到自己位置上。女生驚恐感減弱了,但依舊呆呆的。

                                          足球賽還在進行,心思卻已經偏離航道飄向無窮遠。

                                          在遇見程司之前,從沒有見過能笑得這么無憂無慮的人。難道他就從來沒有煩惱嗎?又或者是個看上去異常厚臉皮卻不擅長表現自己脆弱的人?

                                          因英語第一次小測沒及格而沮喪的某個中午。程司嚷嚷著“不要在這里制造低氣壓啦”,拖著夏樹翹了下午第一節化學課翻出校側門去吃燒烤。女生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和他到這么熟絡的程度。

                                          在煙熏火燎的室內,她提出過這樣的疑問:“你沒有煩惱的事么?”

                                          男生用筷子抵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數了一大堆“校際籃球賽連續輸給陽明中學的人”、“K班所有美女都已經名花有主”、“前幾天上課被物理老師沒收了PSP”什么的。

                                          女生越聽越無奈,想用筷子抽他那張欠扁的臉的沖動異常明顯。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男生不服氣:“難道英語小測驗不及格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夏樹就被反駁得啞口無言了。

                                          男生垂下眼,用公筷把鐵架上的培根一片一片翻轉,彼此相隔僅僅幾十厘米的距離空間中,只剩下“磁磁”的烤肉聲。等烤得差不多了,男生把培根夾進女生面前的碗里:“吃吧。”

                                          可夏樹仍撐著下頦盯著碗的邊緣一動沒動。

                                          “要說非??鄲赖氖?,大概還是有一件的啦。”男生擱下筷子,雙手交叉在胸前撐在桌上,正色道。

                                          “欸?有一件?”

                                          “應該看得出吧?我喜歡小靜,但是她卻沒那個意思。”

                                          “嗄?”根本就沒看不出,太不意外了。

                                          “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就好像突然變成了要被人憐憫的角色,不知不覺占了下風。”陰郁的神色只維持了短短幾秒,男生就又露出了那種程司式的元氣笑容,“不過就算很煩惱但還是堅持下去比較好,我是這么認為的。別多想了,快吃吧。Sorry,有點烤糊了。”

                                          夏樹低頭盯著碗機械地舉起筷子。

                                          繚繞在整家店里的煙把眼睛熏得生痛了。

                                          夏樹想著這些,腦海里一團亂麻。但更混亂的是場上的賽事,離結束還剩五分鐘時比分終于發生了變化,平手已成定局,夏樹看不下去,先回了教室。

                                          剛推開門,有點驚訝。靜穎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自修,覺察到夏樹進門來,才抬起頭。

                                          “怎么沒下去看比賽啊?剛剛好像看見趙玫,以為你也在下面。”

                                          不久前才鬧騰到打架的地步,夏樹這么突然地搭腔,而且沒有任何不自然感。靜穎徹底摸不著頭腦,晃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留下來剛出完黑板報,想著比賽差不多也快結束了,就懶得下去。我們贏了么?”這么一答話,顯得之前的斗爭越發虛無了。

                                          夏樹正驚嘆于靜穎憑一人之力又寫又畫能完成如此完美的板報,便被靜穎拽了拽衣角再問一遍“是輸了么”。

                                          “我沒看見就上來了,不過也差不多已成定局了。阿司進了兩個球,比分1:1,平局。”

                                          “欸?”靜穎以為自己是聽覺障礙。

                                          “一個烏龍。”夏樹內心無力地解釋道。

                                          氣氛僵了長長的幾秒,最后結束僵局的是靜穎一副“完全被他打敗”的表情。女生捂著額頭,低頭笑起來:“還真像他做事的風格。”

                                          第二天早上,夏樹在儲物柜前取書,很難不注意到不遠處那個異?;钴S的身影。程司眉開眼笑地蹭過來:“你沒看到進球那一瞬間真是太可惜了。”

                                          “欸?我走你看見了?”

                                          “當然了,就你一個人不穿校服,目標那么明顯。你剛一走B班那體育委員就人品爆發步我后塵進了那個烏龍。”

                                          “你還好意思說步你后塵?”

                                          男生戳戳她的額頭:“你不得不承認,奠定勝局的那一球還是我進的!太不夠意思啦,即使失敗也應該給點面子看到最后一秒吧,何況你怎么就肯定一定贏不了?”男生自顧自喋喋不休著,等注意到女生對著儲物柜門發起了呆已經是半分鐘之后的事。

                                          “欸?怎么了?”

                                          “為注定失敗的事做出努力,這種事,究竟應不應該呢?”夏樹目不轉睛地盯著柜門的鎖孔。

                                          “就算最后失敗,但所有那些努力存在過就不會憑空消失啊,雖然改變不了結局,但整個過程都因此不同了。更何況,夏樹——”

                                          男生在女生側仰起頭看向自己的瞬間揚起了陽光一樣晃眼的笑容。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注定失敗的事嘛。”

                                          此前的一個周五,學校組織步行去上??萍拣^參觀。

                                          夏樹連同班同學的名字都沒記全,身邊是女生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卻怎么也插不進她們的話題。

                                          漸漸地,腳步不受控制地慢下去,整個人被疲憊感淹沒,在隊列里的相對位置迅速后退著,從女生間掉到男生間,再掉到隊尾,最終被閃爍的綠燈把自己和全班隊列遠遠地隔在馬路兩側。

                                          身側還有些學生頂著黃燈往前沖,更多的人停下來,幾條隊列被截斷。被截斷的班級的前半段都等候在馬路對面,可夏樹所在的班級,卻沒有任何停下來的跡象,繼續朝前行進。

                                          周圍是完全陌生的面孔。穿便裝的夏樹突兀地立在校服的海洋中間,拘謹又不知所措,頭腦一片空白。一瞬間,手突然被人群中突如其來的力量拉住,還沒來得及低頭探尋力量的來源,整個人就不由自主地被拉著往前奔跑起來,在越過最后一道斑馬線的剎那,黃燈在半空變紅了,好像宣布一個判決。

                                          夏樹撐著膝蓋,一邊喘氣一邊抬起頭,正迎上少年們鮮明的英氣的眉眼。

                                          程司是一貫的笑容燦爛:“我說你一個人站別人班里發什么呆啊?”

                                          夏樹等起伏的胸口平靜下來,直起身反問一句:“你們剛才還不是在別人班里么?”

                                          “哈哈。”程司得意于對方被自己繞進話里,“我看上J班的凌曉曉跑去搭訕,風間陪我,你看上J班的誰了?”

                                          夏樹一時語塞。

                                          見女生的窘迫表情,程司愈發覺得有趣了:“好了好了,誰不知道你是沖著風間去的。”

                                          “不是的。”女生冷淡地反駁,余光卻又忍不住瞥向旁邊的易風間。

                                          “你看你看!”程司果然不會放過蛛絲馬跡,“我一說你就臉紅,還當我的面眉目傳情!這個世界太不合理啦!明明我才是風間的‘官配’!”

                                          夏樹不由得心很累。

                                          果然最后還是以風間的崩潰而告終。一拳打他肩上示意“閉嘴”,沒再理睬程司,只把書包換到另一邊肩上,對夏樹說:“走吧。”

                                          陽光大片大片地在少年的額發上洇開。一切像個童話,除了那大煞風景的畫外音:“太討厭了!易風間你重色輕友!喜新厭舊!始亂終棄!”

                                          其實早在轉學的第三天,夏樹忍不住問程司:“你脖子支撐的那個究竟是頭還是枕頭啊?”得到的答復是“無厘頭”。

                                          全年級學生一齊涌進科技館,再加上還有某個小學也在參觀,瞬間亂了套,維持秩序的老師們也不知去向,學生們混雜在各個展廳里亂竄。

                                          夏樹過于瘦弱,被周圍的人推來撞去。等風間找到立足點回過頭,女生已經不知被人潮沖去了哪里。程司把自己的書包也扔給風間:“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去把她找回來。”

                                          倒也沒有走得太遠,很快就在人山人海中發現了那凝滯不動的一點,程司一邊笑一邊跑過去:“果然人群里最呆的就是你。”

                                          女生惶恐的神色在抬頭看向男生的瞬間變成釋然的笑容,繼而望望他身后,不見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感到奇怪:“風間呢?”

                                          “在神五宇航艙那邊等我們。”程司轉身走出幾步,又慢下來,盡量遷就著女生的步幅以免再次把她弄丟。穿過了中間的一個展廳,已經看得見不遠處宇航艙前猶如書包架一般佇立的瘦高男生,程司才用輕描淡寫的語氣重新開口問道:“吶,夏樹你暗戀風間吧?”

                                          “欸?”盡管對方問得輕松得不著痕跡,夏樹還是怔在原地動彈不了了。

                                          男生回過頭,浮現出與平日的玩世不恭截然相反的認真表情,雖然刻意裝出不經意的語調,卻掩飾不了自己非常在意答案的心理,再問了一遍:“是吧?”

                                          那一瞬,重又想起,隱藏在視野中耀眼光暈下的面孔和眼眸,讓人看上去恍惚間覺得時間好像一直停在原來的地方沒有流淌。

                                          溫柔的聲音和溫暖的手掌,為什么異曲同工地讓心臟隱隱作痛?

                                          而在疼痛之后,為什么又泛濫起無邊無垠的悵然?

                                          無法前行。

                                          纏住雙腿的藤蔓,一枝是日漸明朗的心意,一枝是永不吐露的答案。

                                          過了許久,夏樹揚起了笑臉,“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程司,這少年站在日光充沛的樓下朝自己揚起燦爛笑臉,心無城府的單純模樣,在視界的中心形成定格。之后長久的相處漸漸剝開幻想的外殼,讓人看見真實的他。

                                          他帥得很一般,家境也平凡。對女生也不夠細心體貼,嬉皮笑臉,口無遮攔,冒冒失失,毛手毛腳,上課喜歡亂插嘴,鬧的笑話足夠供應全班的娛樂生活,好在他臉皮厚。有時候熱情得討人嫌。成績進不了年級前三十,倒也不至于掉出A班,智商稍稍高過平均線,情商也不見得高到哪去,缺點一大堆。和完美沾不上邊。

                                          可是他笑一笑,他的缺陷你就全都不記得了。

                                          他的特別,你時時刻刻歷歷在目。

                                          他穿著黑白兩色的球衣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時候,即使愛踢烏龍還是讓人不由自主想為他吶喊加油。他說這世界上不存在注定失敗的事,懷著一腔讓人莫名感動的理想。有求于他的時候哦,他無論力所能不能及都毫不猶豫滿口答應為你赴湯蹈火,絕對真誠,因此你也需忍著想罵他“笨蛋”的沖動,體諒他也許會反而把事情搞砸。

                                          在夏樹曾經認識的同齡人中,只有一個像他這樣,擁有讓哪怕企圖自殺的人懸崖勒馬的能力。

                                          風間的性格相比起來就差多了。毒舌腹黑(程司:“他何止腹黑,分明是鬼畜。”夏樹:“那也只有你了解。”),眼神過于冷漠,還總是面無表情,s說的只言片語要么疑似帶著敵意要么像是刻意要和你保持距離,城府深不見底,沒有溫柔的渣。不過長相、氣質和頭腦相加,群眾(尤其女群眾)的眼睛就雪亮不起來了。大家都說他這好那好,缺點被說成“個人特色”,現實被完全無視。

                                          其實他這個人,說得盲目花癡點是“酷”,理性點是“自我中心”。

                                          夏樹在樓下望著那兩個男生橫穿過遠翔樓和致真樓之間的甬道,轉身后又在致真樓下二年級月考的排名榜前看見放了單的黎靜穎。

                                          也許在自己出現之前,她和趙玫就是那種表面和諧內里別扭的朋友組合,在那之后,已經連表面和諧都不愿為之努力。

                                          友情這種東西,真是可悲,真是幻滅。

                                          夏樹回身揚起頭去看那張大紅榜單上所有稍覺熟悉的名字。

                                          第四名黎靜穎

                                          第十一名易風間

                                          第三十五名程司

                                          自己是第一百三十三名,比一百零二名的趙玫還落后不少。

                                          但是夏樹在看見自己名字的時候,卻心無漣漪,反倒覺得有些事不關己。

                                          (二)

                                          并非每件小事都值得斤斤計較。

                                          你說你喜歡誰誰不喜歡你,那就隨自己心意繼續堅持。你問我喜歡誰誰不喜歡我,那我就隨你心意順勢承認。學校這么大,找不到一個能夠完全接受我的小圈子。轉學這么久,沒有一個人關心過因為缺少校服而與大家格格不入的我。成績或真或假地變差,任課老師也不喜歡……這些我都可以一笑而過,不在意。

                                          熱情的人一直只有程司,但也只是熱情而已。男生理解不了女生那么多繾綣心機,看到陰郁的神情后,寬慰也想隔靴搔癢治標不治本,但是每晚收他的短信,十條中有九條帶有“哈哈”兩個字,莫名其妙地也會釋懷。

                                          給自己珍貴的溫暖的人,就這樣逐漸離不開。

                                          為了留住他,說的謊也越來越多。

                                          等到彼此都被傷害,就又各自陷入絕境。

                                          明知道會重蹈覆轍,卻拿不出對策,一味重復著過去那些一同走過的日子,歡笑,淚水,欣喜,不安,手心緊貼手心,那么溫暖,但攤開看,生命線還是無法改變地從中間截斷。

                                          討論完難解的數學題,隔了五分鐘沒回短信過去,程司便好奇地追加一條:“之前那條沒收到嗎?”

                                          夏樹用毛巾揩干手上的水,回道:“正在洗衣服。”

                                          “呵呵,真勤勞啊。不過應該是機洗,要不怎么可能還在跟我短信……”

                                          “我大多數衣服都不能機洗,一洗就完蛋了,現在先用洗衣液泡一會兒。”

                                          “可以用一個洗衣袋把不能機洗的衣服裝起來再放到洗衣機洗,這樣很保護衣服的,我高一住校時都是這樣做的,一般都是把衣服積壓一星期,然后花半天時間去洗,懶死哈哈~”程司發短信速度不是一般快。

                                          夏樹拎出一件衣服歪過頭仔細再看一遍水洗標:“但是水洗標上都寫著:手洗不可機洗不可氯漂不可干洗。沒問題嗎?”

                                          “→_→它為什么不直接注明‘免洗,一次性使用衣物’,呵呵。你可以拿一件裝洗衣袋先試驗一下……如果壞了我賠你。“

                                          夏樹微笑著,把手機放在水池旁,回頭朝屋里喊:“奶奶,家里有洗衣袋嗎?”

                                          沒有那么絕對,雖然規定只可手洗,但機洗也未必行不通。試過就知道了。擦過手機背后沾上的泡沫時,夏樹仰頭望向晾在夜幕中的那件白色上衣。

                                          以前沒有嘗試的機會,因為這類雜事都由父親包攬,從不讓自己插手。

                                          回憶過往,夏樹忽然鼻子發酸。死死地堅持,不去接父親的電話,說服自己離開了他會過得更好,強烈的恨意在心里堆疊,屬性卻在不斷改變。溫暖人心的結論等在那里,卻自欺欺人對它視而不見。

                                          雖然成長中沒有母親,生活也過得很清貧,可得到的寵溺卻一點也不少,自己并不像大家猜測的那樣悲慘,只是個普通的、甚至比一般小姑娘更幸福的孩子,難過的時間不過短短一季,所謂的“被雙親遺棄”根本是無稽之談。貪心地索取同情,如今還想得到更多,因此半真半假地編著謊。就是像別人說的那樣狡猾。

                                          “對不起,騙了你。”想對程司這樣坦白,但每次都以“現在還不是時候”拖延下去。

                                          還是害怕寂寞。

                                          夏樹看著屏幕里對方發來的“晚安”,一如既往地回“再見”,把手機放在枕邊闔上了眼睛。

                                          藏在我所能看見的未來里,你是那么失望又落寞的神情:“夏樹,我不是要責怪你,只想問你,預料過今天么?謊言終有一天會到無法自圓其說的境地。”

                                          其實我知道,世界上最單純美好的親情愛情友情,也不過是這種結局。

                                          對于將要發生的事有能力感知,可沒辦法控制。

                                          (三)

                                          放學周末比較早,程司提議去海洋館玩玩,理由是“聽新聞說引進了新的阿德利企鵝”,話還沒說完就被風間冷著面孔反問:“所以你想去學習怎樣用肚皮貼著冰面爬行?”男生不氣餒,伸過頭問夏樹:“一起去么?”并在女生猶豫的當下繼續慫恿,“去吧去吧,我們一起去吧。”于是,第二輪打擊來自于興致一向不太高的夏樹:“看在你這么想學習如何每小時游35公里的分上,就去吧。”

                                          受到輪番打擊的程司在教室后排繞了一圈,見人就哭訴:“背上兩支箭,快幫我拔出來。”

                                          雖然兩人都拿程司開涮,但實際上最后還是答應了。

                                          只不過夏樹沒想到,所謂的“我們”,還包括黎靜穎和趙玫。

                                          趙玫的手緊緊攥住自己的書包肩帶,指節處泛白。

                                          趁男生們不注意,惡狠狠地盯著夏樹不放:“你是不是腦子有點問題?這樣死皮賴臉的有意義嗎?”

                                          對方一言不發,趙玫以為鎮住了她,轉身走出幾步,聽見身后傳來輕微卻堅定的聲音。

                                          “有意義。”

                                          趙玫意外地回過頭。

                                          “全部,都有意義。”夏樹的神情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從容,波瀾不驚的面容之后隱藏著一種令人畏懼的神秘力量。

                                          趙玫有個瞬間愣住了?;剡^神后她出其不意地推搡了一把夏樹,力氣之大讓對方直接膝蓋著地側倒向一邊,但夏樹像個沒上足發條的人偶,毫無反抗,就勢坐在地上沒起來,微低著頭,連表情都看不見了。接著趙玫將目光轉向黎靜穎。

                                          已經沒有辦法再袖手旁觀了。

                                          黎靜穎短短半秒就在心里作出了判斷,為了表明和趙玫統一戰線,象征性地跟著推搡一下摔倒在地的女生的肩,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地說了句:“滾遠點。”

                                          其實趙玫遞來的眼神意味很明確,那就是“如果不欺負夏樹,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而黎靜穎非常心知肚明,趙玫是怎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只是不情不愿地做了回幫兇,女生徹底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對方回擊的靶心。

                                          被推倒后身體俯得更低一點的夏樹順勢拽起剛才掉在地上的書包,以極快的速度朝黎靜穎身上甩過去:“你才滾遠點!”身形單薄的女生毫無疑問被撞得摔出去一米多遠。

                                          不僅黎靜穎,連趙玫都愕然加茫然了。

                                          男生們這才覺察身后正爆發世界大戰,趕在兩個看似文弱的女生扭打成一團之前手忙腳亂地把她們分別拖向安全區域。

                                          “去保健室吧。”風間查看著夏樹手肘和膝蓋處滲著血的擦傷。

                                          夏樹拎起書包倚墻而立,往遠處同樣關心著黎靜穎傷勢的程司望了眼。又望見還被晾在事發現場的趙玫。單手把風間推開一段距離:“不用你管。”說著便獨自走向保健室,途中和趙玫擦肩而過。風間不是程司那樣會窮追不舍的個性,隨她去了。

                                          (四)

                                          夏樹和黎靜穎的戰爭并沒有告一段落,反而愈演愈烈。

                                          準確地說,是因為夏樹的敵意激怒了黎靜穎,單向戰爭很快變成了雙向戰爭。但無論怎樣,程司、風間和趙玫在感到無法插手的同時,都覺得這戰火燃得有點莫名其妙。

                                          周一,夏樹改了發型,扎兩個貼腦袋的小辮。走向座位的一路都接受著程司的注目禮,到最后忍不住問:“你干嗎?”

                                          “沒干嗎,覺得你今天挺可愛的。”讓人幾乎要懷疑不久前奇怪的斗毆是他的幻覺。

                                          然而幾分鐘后,“可愛”的夏樹又變回那只被激怒的蟋蟀,停在教室前方沖著扎堆的趙玫和黎靜穎大吼:“別再說我壞話了行嗎?我沒招你沒惹你看見你繞道走你還想讓我怎樣?”

                                          不知這引線又是從哪兒燃起的。但目標不是兩人卻是一人。

                                          黎靜穎翻翻眼睛,從女生堆里站起來,用嘲諷的語氣慢吞吞地反問:“你又知道我說的是你了?哼。哪兒來的瘋狗,自作多情胡亂吼。”

                                          整個班級的學生都安靜下來。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顆看好戲的八卦心,實在是局面太過戲劇化,讓人不得不看,當下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本該尷尬萬分的夏樹臉上,可她卻悠哉悠哉地緩緩笑起來,聲音不響但清晰無疑地再度反問:“你又知道我吼的是你了?”

                                          若不是情感親疏有別,程司倒是很想為夏樹的機敏拍手叫好。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預計到黎靜穎可能爆發,趙玫可能加入,在教室打起來幾個人都會更加難堪,于是他順手把站在原地微笑的夏樹拽出了黎靜穎的視野。

                                          “你以前是不良少女吧?一定是的吧?一定是!”男生敲著夏樹腦袋,“才轉來幾天呀,就生了兩回事。”不知為什么,對夏樹討厭不起來,反而真心覺得和她相處沒什么壓力,看見她反擊排擠她的人,哪怕其中有自己喜歡的女孩,也感到大快人心。

                                          但夏樹不知道程司的真實感覺,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等到明白他不過是說笑,才恢復鎮定。“佩服我吧?”躍上雙杠坐著,一邊晃著腳。

                                          “什么……啊!亂七八糟!有什么可佩服的,有勇無謀。”

                                          女生隱住笑,安靜地望著他片刻,嘆了口氣,剛想說什么,卻被外套口袋中傳來的突兀震動聲打斷了。

                                          無謀?

                                          只是你不懂罷了。

                                          天真的,單純的,直接的,熱情的……你的世界是這樣??匆姷娜潜砻娴膭儇?,看不見隱匿的心機。

                                          程司瞥了眼夏樹的口袋:“你接吧。”表情是“不用在意我”,還頗有禮貌地退開一段距離。

                                          夏樹哭笑不得,只好硬著頭皮按下接聽鍵。

                                          “……開學了嗎?”

                                          “嗯。”

                                          “一切還順利嗎?”

                                          “嗯。”

                                          “要聽爺爺奶奶的話……”

                                          “嗯。”

                                          ……

                                          從程司的角度看來是個無趣度滿點的電話,令他有點奇怪的是雖然女生一直只是在“嗯嗯”回答,但神色卻奇怪地凝重。待她闔上翻蓋,他抑制不住好奇心問道:“什么人啊?”

                                          女生故作輕松地聳聳肩,發聲后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是哽咽的:“我爸爸。”

                                          (五)

                                          “我猜你就在這里,騎士精神不滅呵。”風間來操場邊找程司,順便帶來三罐飲料。夏樹用不著去問“你怎么知道我也在”的傻問題,只接受那第三罐飲料外加“聽說了你的英雄事跡”的問候。

                                          “大概,她們氣也該消了?;匾?。”夏樹感覺插在兩個男生間聊天有點別扭,從雙杠上跳下來道別。

                                          程司沖著她的背影喊道:“我保證還有危險,女王趙的核輻射總是曠日持久。”

                                          “她應付得來。”風間評價說,“夏樹雖然體力略遜,但頭腦夠聰明。”

                                          “夠聰明?”沒看出來,“夠沖動才是正解吧。”

                                          “這可不是沖動。”風間挑挑眉毛,“和對手在公共場合正式翻臉是一招好棋。從此以后誰都知道黎靜穎、趙玫和夏樹之間有過節,對方要傳她壞話就沒那么方便了,因為大家都會打折聽。”

                                          就算風間說到這份上,程司也不能完全理解。“嗯?現在開始替她說話了?開學時不知是誰說她‘不是善主’,還跟我故弄玄虛說什么‘直覺’呢。”

                                          “我說她聰明沒錯,可我說她善良了嗎?”

                                          雖然程司平時一貫啰嗦話多,但遇到詭辯拌嘴卻從來不是風間的對手。

                                          “她其實也算不上‘不善良’,女生嘛,誰沒有點心機?——雖然那是我毫無概念的境界。夏樹她家庭不幸,在學校還受趙玫她們排擠,反擊幾下也是正常的。“

                                          “她家庭怎么不幸了?”

                                          “爸媽離婚,媽媽跟有錢人跑了,她被判給爸爸,爸爸不久前又再婚了。”

                                          “聽起來很耳熟。”

                                          “嗯?”

                                          “你確定不是某個苦情劇女主角的官方狗血設定?”

                                          “你不信?”

                                          “一個字都不信。”

                                          “不信……我們打個賭?”

                                          “賭注隨你定但是證據你去找,如果你不能證明夏樹是個苦情劇女主角就算我贏。”

                                          “無異議。”

                                          男生們打起無聊的賭總是不計后果,而為了去證明自己是贏的一方更是不惜代價。程司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快的方式就是去檔案室偷出夏樹的那份,當然,這個計劃被他以興奮又刺激的語氣告知風間后,卻只換來對方冷靜的評價——“蠢死了。”

                                          如果沒有風間的幫助,當然是不堪一擊的不可行方案。

                                          “如果你能使用你那張無比純良的帥臉輔以無比可靠的聲音誘開辦公室里的值日生,我將把最終收益用于請你吃飯。”

                                          “也就是說我在幫助你騙出我的錢為飯局埋單。”

                                          “哎呀,不要那么斤斤計較嘛。”他耍出殺手锏腔調,往風間肩上靠去。

                                          風間受不了男生膩人的撒嬌聲,用盡全力卸開像米袋一樣沉的腦袋,默許了他愚蠢的計劃。

                                          風間是優等生、學生干部、美少年、可靠學長,只需在辦公室門口微笑著晃一晃,甚至不用開口,一年級的值周生就能手匍額匐跟著走。

                                          盡管他一直不承認,程司還是管這叫“色誘”。

                                          眼下程司顧不上嘲諷他,趕緊趁機溜進檔案室翻出自己班級的檔案,再找出屬于夏樹的那份。

                                          厚厚一疊,從小學到高中的,男生好奇地順序看過去。

                                          目光移動到評語中的某一行。

                                          猛地呆住。

                                          綠光在復印機中緩慢滾過,發出有節律的噪音,像雜亂的音符在心里敲,靠在外箱上的手肘感覺到灼熱的溫度。

                                          程司只影印了高中的那張,甚至覺得連這也是錯的。

                                          即使事后風間證明了夏樹母親那行的空缺,也提不起興致去大快朵頤。

                                          無法再安心。

                                          愧疚與同情該怎樣清算?程司覺得最好用必勝客外賣去等價代換。

                                          于是事情演變成:翌日,當夏樹在午休時分被以各種奇爛無比的借口留在教室,直至課桌上一字排開各種豐盛佳肴,依然茫然無措。

                                          “這什么意思?”

                                          “我請客。”男生瀟灑地打開披薩,“當然啦,付賬的是風間。”

                                          果然是他的風格,夏樹笑起來,問:“那為什么平白無故要請我?”

                                          男生嬉皮笑臉給不出靠譜理由,女生只好轉向風間問個明白,可沒想到風間是一張“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請你客”的撲克臉。

                                          風間當然說不出“我們拿你打賭了”的話,況且他覺得就算打個小賭也無傷大雅,夏樹并沒有任何損失,程司這樣小題大做他也無法理解。

                                          (六)

                                          “怪人。”

                                          上學路上,夏樹碰見程司時已經更新了稱呼。

                                          男生停下車笑著回過頭:“只不過幾個披薩而已啊,還談不上怪吧?”

                                          “沒有理由,沒有下毒,這還談不上怪?”

                                          “你就不懂得要用‘謝謝’回報有好施之心的人嗎?”

                                          “當然懂,早就對風間說過了。”

                                          玩笑開夠了,夏樹未經允許就跳上男生后座:“雖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這樣沒來由的好意讓人感到不自在。像以前那樣正常相處,不好嗎?”

                                          如果“正常相處”指的是能夠心無雜念地環著他的腰;安心地看住他制服襯衫的線條;隔著衣料相接處的皮膚蔓延開綿長的暖。那樣的異樣都不覺得異樣,那么很遺憾,連夏樹自己都做不到了。

                                          不記得上一次手是放在哪里的,不記得上一次目光是放在哪里的,不記得上一次是由于什么才感覺不到手臂間灼燒般的陣痛。

                                          他有些特別的舉動,哪怕你攥著理智不斷提醒自己那不可能有特別的意義,但心不受控制地跳動過幾次,脈搏不受控制地紊亂過幾次,他就不得不變成了特別的人,不會再是以前那個。

                                          程司不會有夏樹這么多敏感纖細的念想,夏樹對他來說同樣是特別的人,但特別的意義卻大相徑庭。

                                          因此,他雖然知道有朝一日夏樹發現他的小秘密會生氣,但他對女生生氣程度的預估卻遠遠不足。當面對這種局面,他甚至不能理解夏樹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反應。

                                          “給我個解釋。等等,別告訴我是你在馬路邊撿到的。”

                                          程司拿著從自己書包里掉出來的夏樹的影印檔案無言以對。

                                          “別介意,只不過是……打……打賭……”

                                          “打賭?”夏樹冷笑一聲,“我把你當成朋友,你卻拿我打賭,調查我的檔案……”

                                          賭氣的責備話大半沒聽進去,只感到腦袋中充滿嗡嗡噪音,程司追著轉身離開的夏樹在走廊上拉扯,成功讓她停下之后才看見她的眼淚正劃過臉部曲線往下落。

                                          女生把揉成團的復印紙砸向他的臉。

                                          “你真是世界上最貼心的好朋友!”

                                          程司不是沒有防備,但還是給砸了個正著。紙張折疊產生的棱角在來不及眨眼的瞬間硌住臉,拉出一道痕,再落向地面。痛感沒有隨施力物的消失而消失。

                                          一個怔忡間,放走了她。

                                          “阿司你終于也開竅啦,沒錯,就該離那女人遠點。”

                                          “什么……胡扯什么啊?”反映了好幾秒才意識到對方指的是夏樹。

                                          “你不是不跟她說話了嗎?”

                                          “……沒那回事。”只是心里某處被滾過的眼淚灼傷,不知該如何相處了。程司想不出一個完美的道歉。

                                          趙玫好像很失望:“切,我還以為你幡然醒悟,識破那女人的真面目了。“

                                          “她又沒做錯過什么,你干嗎老和她爭爭斗斗。“

                                          “別來對我說教,她就是做錯了,你不懂。“

                                          不能完全理解,但一定是錯了。

                                          錯的那個人不是夏樹。

                                          (七)

                                          兩個人的對面無言在趙玫看來是一種局面,在黎靜穎看來是另一種局面。程司先是對夏樹大獻殷勤,接著又尷尬相對,這絕對不能用單純的“古怪”來形容。

                                          問當事人之一程司,只得到支支吾吾的敷衍。問看似知情的風間,也緘默不言。

                                          “你看那兩人像是鬧了矛盾嗎?”一起去上計算機上機課的路上,黎靜穎征詢趙玫的意見。

                                          女生想想,程司當面否認了矛盾一說,于是搖了搖頭。她半垂眼瞼一副不愿多談的表情,卻使黎靜穎的理解出現了偏差。

                                          經過教學樓間的廣場時,太陽光從頭頂直直地往下打,腳下的陰影一會兒左移一會兒右移。黎靜穎再找不出什么話題,腦子里好幾種猜測在打架。

                                          等到已經開始上課,趙玫才略微察覺到黎靜穎有幾分不正常。

                                          唯一對全局知情的只有風間,他明白程司為什么難堪,也明白夏樹為什么生氣,甚至明白黎靜穎為什么反常地坐立不安。但出于某種私心,他不愿說穿。

                                          午餐時大家依然聚在一起坐,然而氣氛卻愈發僵,對話只存在于風間與趙玫之間。

                                          “藕片咸了。食堂最近總像倒了鹽罐。對了,數學布置作業了嗎?”

                                          “沒有,老師只說午自修時她過來答疑,應該會順便布置,不過精煉上的二項式定理那部分總歸是要做的。”

                                          “二項式定理?那么復數就不做了?”

                                          “前天就布置做完了呀,你沒做嗎?”

                                          ……

                                          為了掩飾尷尬,風間迫不得已使對話毫無間隙地進行下去,到最后演變成綜藝競賽中的速問速答。夏樹從不遠處的過道端著餐盤經過。趙玫又義憤填膺,對著她的背影罵道:“賤女人。”

                                          “行了,還在鬧不團結。”程司終于開口。

                                          “你這人,怎么不相信自己從小到大的好朋友?你才認識那賤女人幾天啊?”

                                          “有道理,比起生面孔,我應該相信‘從小到大’動輒打我的‘好朋友’。”

                                          趙玫不理睬他的嘲諷反語,用半截筷子比著:“前天她還把一條這么長的小青蟲放進姚小言的書包里,把姚小言嚇得嚎啕大哭,到現在還在被選修課上那幾個沒人性的男生嘲笑呢。”

                                          風間朗聲笑道:“那還真是干得不錯。”

                                          趙玫白他一眼,又舉一例:“昨天下午王婷參加游泳隊訓練,結束后發現自己的衣服都不見了,最后只好裹著浴巾穿越操場跑回寢室換衣服。”

                                          “是夏樹干的嗎?”程司光在腦子里想想那些場面就樂得不行。

                                          “除了她還有誰?還在衣櫥里放了張寫有‘生日快樂’的賀卡署名‘夏樹’,簡直不氣死人不罷休。我敢打包票,這一定是王婷一生中最‘快樂’的生日。”

                                          “趙玫,夏樹是強悍加智慧型的女生,誰讓你們沒事找她茬。”風間已經恢復了正常語速。

                                          程司看他一眼,沒再接嘴議論夏樹,而是轉了話題。

                                          (八)

                                          下午第二節課是體育課,幾乎所有女生都加入了唯一的集體活動長繩項目,夏樹不出意外地再次被孤立了,只能坐在場邊訕訕地觀望。

                                          AB兩班在場地問題上出現了紛爭,兩方派出談判代表,就出場而言,趙玫的氣勢比對方班級的中心人物強不少,可過了半天,趙玫卻氣急敗壞地折回來,對坐在場邊的女生們叉起腰:“靠!單若水那個刁女人!我說兩班各占一半場地她都不同意!她是想怎樣!”

                                          夏樹往那塊空地望了望,的確不夠兩個班的長繩活動。黎靜穎站起來,拉趙玫坐下,自己跑去繼續和B班人交涉,不到五分鐘就回來招呼大家準備跳繩。“她們把整場讓出來了。”

                                          如果不是被紛紛去活動的女生們落下,夏樹也許會笑出來。

                                          回想著開學以來自己和黎靜穎的每一次針尖對麥芒。其實迄今為止也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明黎靜穎的陰暗面,有的只是猜度是直覺。但話說回來,如果她真是表里不一的壞女生,那段數就太高了。

                                          而與此同時,程司也正為別的事后悔。

                                          一個過失是不是用一句抱歉去彌補就夠?

                                          一次誤解是不是心懷內疚相逢一笑就能消除?

                                          一種虧欠是不是可以用在其他方面無盡的給予來替代?

                                          若有人能看清日界線旋轉的方向,懂得時間原來是個圓,就不會從一開始就執迷不悟踩進循環的怪圈。

                                          體育課的后半段,老師結束了自由活動。男生們被調去喧鬧的籃球場上打練習賽。女生們則被發配到室內玩“貼膏藥”的傻氣游戲——老師們還偏偏蠢得要命地堅信“女孩子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噢”。

                                          夏樹在游戲中走神,身體一震,原本貼住自己的伙伴拔腿就跑,而另一邊已經被人貼上?;剡^神之后才發現身邊的人是黎靜穎。

                                          沉默須臾,黎靜穎猶豫著開口:“吶。夏樹,我不想與你為敵,說實話我連為什么和你掐架都不明白。這么爭爭斗斗下去既失格又無趣,和解吧。”

                                          夏樹側頭看她,點點頭,沒說話。

                                          黎靜穎開門見山地說下去:“雖然這時候直接提這樣的問題有點唐突,不過請你體諒一下我——你是不是喜歡阿司?”

                                          “……沒那回事。”

                                          “可是阿司——”

                                          “剛才課間在抽屜里找小靜的筆記,沒看見。是被你拿去了么?”風間帶球過人,三下五除二晃到程司面前。

                                          “嗯,她借給我了,我正在抄。”程司防守得緊,不給任何機會。

                                          “抄完給我。”風間假動作非常連貫,但沒成功。依然被堵得沒有出路,球怎么也傳不出去。

                                          “我已經抄完了,現在我的在秦珊珊那兒,后面還有王婷排隊等著。”

                                          “還真是混亂,你們上課都在干嘛?自己不抄筆記的嗎?”

                                          “你不也一樣。”

                                          “我不一樣,我只是查漏補缺,兩分鐘就可以用好。”風間說,“那你和秦珊珊打聲招呼,讓她抄完給我。”

                                          “不可能,剛才我聽她說是因為夏樹向她借筆記所以她才想借‘完整版’對比一下。不過,你完全可以去和夏樹商量下插個隊。反正夏樹她——”程司抬了頭。

                                          “——喜歡你。”

                                          靜穎扭頭看向夏樹下一秒變得驚詫的臉:“其實你知道吧?”

                                          與此同時,程司抬頭,淡然目光落在少年英氣逼人的面孔上。

                                          “嗄?怎么可能嘛?怎么可能!”夏樹的表情立刻又由驚詫變成了難以置信。

                                          先是對你大獻殷勤,又尷尬相待,這番表現分明似曾相識。“說起來,他算是我小時候的朋友了……他的想法,我哪有不清楚的道理?”靜穎有著十分強烈的想要灑脫地笑笑的愿望,但沒能實現。表情有些難看。

                                          “喂喂,胡說什么?除了趙玫你還想給我制造多少這種莫名其妙的緋聞?夏樹?饒了我吧。”風間的表情變得極不自然。

                                          “和趙玫那種玩笑不同,這可是上次在科技館夏樹她親口對我承認的。”程司低下頭再一次妄圖斷球。

                                          “但既然你說你不喜歡阿司,那就算我請你——”靜穎索性轉過身面朝夏樹的側臉。

                                          “如果你真的不再喜歡小靜。那就算我求你——”程司對風間手里的球突然沒了興趣,挺挺身站直了,很鄭重地。

                                          ——千萬不要和阿司在一起好么。

                                          ——和夏樹在一起試試吧。

                                          是誰的聲音呢?那樣輕,卻那樣清晰,經久不息地,回蕩在夏末秋初悶熱的空氣里,融化在花香彌漫落葉輕揚的校園里,混雜在無數句平凡得聽不見的“把球傳給我”和“XX,快跑”里。十月的天,不僅云朵少得可憐,連風也吝嗇得只給那么一點,可是聲線卻憑空綿延到無窮遠。

                                          吶,你聽見了嗎?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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