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文學

                                        藍房子在線閱讀 藍房子是誰寫的

                                        文學 06-06

                                          藍房子在線閱讀 藍房子是誰寫的

                                          藍房子是詩人北島的散文集,寫他在國內國外的所見、所聞、所憶、所歷。北島的散文如他的詩一樣優美,高雅,無論是寫人,還是敘事,他娓娓道來,如談家常,親切而自然,使人閱讀輕松,有陶然之感。

                                          北島(1949年8月2日-),原名趙振開,中國當代詩人,為朦朧詩代表人物之一。先后獲瑞典筆會文學獎、美國西部筆會中心自由寫作獎、古根海姆獎學金等,并被選為美國藝術文學院終身榮譽院士。

                                          輯一

                                          艾倫•金斯堡 011

                                          詩人之死 019

                                          蓋瑞•施耐德 024

                                          紐約騎士 029

                                          克雷頓和卡柔 034

                                          異鄉人邁克 039

                                          上帝的中國兒子 044

                                          約翰和安 049

                                          美國房東 054

                                          帕斯 058

                                          藍房子 066

                                          一顆溫潤明亮的珍珠/李 陀 001

                                          輯二

                                          彭剛 077

                                          波蘭來客 082

                                          胡金銓導演 087

                                          證人高爾泰 091

                                          單線聯絡 095

                                          輯三

                                          南非行 101

                                          烏鴉 118

                                          貓的故事 126

                                          家長會 130

                                          女兒 134

                                          夏天 138

                                          紐約一日 143

                                          輯四

                                          搬家記 151

                                          開車記 159

                                          上學記 163

                                          賭博記 167

                                          朗誦記 174

                                          后記 182

                                          一 艾倫得意地對我說:“看,我這件西服五塊錢,皮鞋三塊,襯衣兩塊,領帶一塊,都是二手貨,只有我的詩是一手的。” 提起艾倫·金斯堡,在美國幾乎家喻戶曉。這位美國的“垮掉一代”之父,自上世紀五十年代因朗誦他的長詩《嚎叫》一舉成名,成為反主流文化的英雄。他在六十到七十年代席卷美國的反越戰抗議浪潮和左翼造反運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梢院敛豢鋸埖卣f,沒有他

                                          北島的藍房子經典名句

                                          艾倫·金斯堡

                                          一

                                          艾倫得意地對我說:“看,我這件西服五塊錢,皮鞋三塊,襯衣兩塊,領帶一塊,都是二手貨,只有我的詩是一手的。”

                                          提起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在美國幾乎家喻戶曉。這位美國的“垮掉一代”(Beat Generation)之父,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因朗誦他的長詩《嚎叫》(Howl)一舉成名,成為反主流文化的英雄。他在六十到七十年代席卷美國的反越戰抗議浪潮和左翼造反運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梢院敛豢鋸埖卣f,沒有他,這半個世紀的美國歷史就會像一本缺頁的書,難以卒讀。

                                          我和艾倫是1984年認識的,當時他隨美國作家代表團第一次到中國訪問。在我的英譯者杜博妮(Bonnie McDougall)的安排下,我們在他下榻的旅館秘密見面,在場的還有他的親密戰友蓋瑞·施耐德(Gary Snyder)。說起來我是“有問題的人”,是正在進行中的“反精神污染運動”的重點審查對象,被停職反省。我對那次見面的印象并不太好:他們對中國的當代詩歌所知甚少,讓他們感興趣的似乎是我的持不同政見的色彩。

                                          再次見到艾倫是四年以后,我到紐約參加由他組織的中國詩歌節。剛到艾倫就請我和邵飛在一家日本餐館吃晚飯。作陪的艾未未用中文對我說:“宰他丫的,這個猶太小氣鬼。”我不知他和艾倫有什么過節。對我,艾倫彬彬有禮,慷慨付賬,并送給我一條二手的領帶作紀念。但在席間他明顯地忽視了邵飛。都知道他是個同性戀,誰也沒在意。贊助那次詩歌節的是紐約的浴簾大王——一個肥胖而傲慢的老女人,動作遲緩,但挺有派頭。據說艾倫的很多活動經費都是她從浴簾后變出來的。艾倫總是亦步亦趨、點頭哈腰地跟在老太太身后,像個貼身仆人,不時朝我擠擠眼。我真沒想到,這家伙竟有這般能屈能伸的本事。

                                          此后見面機會多了,開始熟絡起來。1990年夏天,我們在漢城舉辦的世界詩歌大會上相遇。艾倫總是衣冠楚楚(雖然都是二手貨),跟那些韓國的官員談釋放政治犯,談人權。讓組織者既頭疼又沒轍:他太有名了。在官方的宴會上,大小官員都慕名而來,跟他合影留念。艾倫總是拉上我,躲都躲不開。有一回,一個地位顯赫的官員,突然發現我正和他們分享榮耀,馬上把我推開。我從來沒見過艾倫發這么大脾氣,他對著那個官員跳著腳大罵:“你這個狗娘養的!你他媽知道嗎?這是我的好朋友!中國詩人!”官員只好賠理道歉,硬拉著我一起照相,讓我哭笑不得。再碰上這樣的場合,我盡量躲他遠點兒。

                                          我問艾倫為什么總是打領帶。他的理由很簡單:其一,他得和那些政客談人權;再者呢,他狡猾一笑,說:“不打領帶,我男朋友的父母就會不喜歡我。”

                                          在漢城,會開得無聊,我們倆常出去閑逛。他拿著微型照相機,像個間諜到處偷拍。一會兒對著路人的腳步,一會兒對著樹梢的烏鴉,一會兒對著小販做廣告的黏滿蟑螂的膠紙。走累了,我們在路邊的草地上歇腳,他教我打坐。他信喇嘛教,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去西藏。餓了,鉆進一家小飯館,我們隨意點些可口的小吃??柿?,想喝杯茶,卻怎么也說不清楚。我干脆用食指在案板上寫下來,有不少朝鮮人懂漢字。老板似乎明白了,連忙去打電話。我們慌忙攔?。汉炔韪蓡岽螂娫?莫非誤以為我們要找妓女?但實在太渴了,我們又去比畫,作飲茶狀。老板又拿起電話,嚇得我們撒腿就跑。

                                          晚上,我們來到漢城市中心的夜總會。這里陪舞女郎纏著艾倫不放。沒待上十分鐘,他死活拉著我出來,說:“我應該告訴她們,我是個同性戀。”我們迎面碰上一群美國留學生。他們一眼認出了艾倫:“嗨!你是金斯堡?”“我是,”艾倫馬上問,“這附近有沒有同性戀俱樂部?”眾人大笑。其中一個小伙子為他指路。但我聲明絕不進去,艾倫在門外轉了一圈,只好作罷。

                                          艾倫很念舊。在紐約他那狹小的公寓里,他給我放當年和《在路上》(On the Road)的作者凱魯亞克(Jack Kerouac)一起喝酒聊天的錄音,臉上露出悲哀。他講起凱魯亞克,講起友誼、爭吵和死亡。他嘆息道:“我那么多朋友都死了,死于酗酒、吸毒。”我告訴他,我們青年時代為《在路上》著魔,甚至有人能大段大段地背誦。讓我感動的是,他和死者和平共處,似乎繼續著多年前的交談。我甚至可以想象,他獨坐家中,反復聽著錄音帶,看暮色爬進窗戶。

                                          前車之鑒,艾倫不吸煙不喝酒,除了偶爾有個把男朋友,他過著近乎清教徒的生活。但他是個真正的工作狂。他最忙的時候雇了三個半秘書。他們忙得四腳朝天,給艾倫安排活動。艾倫反過來對我說:“我得拼命干,要不然誰來養活他們?”這純粹是資本家的邏輯。艾倫告訴我,他是布魯克林學院(CUNY-Brooklyn College)的終身教授,薪水不錯,占他全部收入的三分之一,另外版稅和朗誦費占三分之一,還有三分之一來自他的攝影作品。和他混得最久的秘書鮑勃(Bob)跟我抱怨:“我是艾倫的腦子。他滿世界應承,自己什么也記不住,最后都得我來收拾。”

                                          從艾倫朗誦中,仍能看到他年輕時驕傲和野蠻的力量。他的詩是為了朗誦的,不是為了看的。有一次在新澤西的詩歌節上,艾倫和我一起朗誦。他讀我的詩的英文翻譯。他事先圈圈點點,改動詞序。上了臺,他就像瘋狂的火車頭吼叫著,向瘋狂的聽眾奔去,把我孤單單地拋在那里。以后我再也不敢請他幫我讀詩了。

                                          去年他過了七十歲生日。他身體不好,有心臟病、糖尿病。醫生勸他不要出門旅行。最近他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常夢見那些死去的朋友,他們和他談論死亡。他老了。我想起他的長詩《嚎叫》里的頭一句:“我看見這一代精英被瘋狂毀掉……(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二

                                          下午有人來電話,告訴我艾倫今天凌晨去世。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腦子一片空白。傍晚我給蓋瑞·施耐德打了個電話。蓋瑞的聲音很平靜,他告訴我最后幾天艾倫在醫院的情況。醫生查出他得了肝癌,還有三五個月可活。艾倫最后在電話里對他說:“伙計,這意味著再見了。”

                                          我記得曾問過艾倫,他是否相信轉世。他的回答含混,幾乎是否定的。他信喇嘛教是受蓋瑞的影響,東方宗教使他那狂暴的靈魂安靜下來,像拆除了引信的炸彈。他家里掛著西藏喇嘛教的唐卡,有高師指點,每年都到密歇根(Michigan)來參加禪習班。他和蓋瑞不一樣,信仰似乎不是通過內省獲得的,而是外來的,帶有某種強制性。他的禪習班離我當時的住處不算遠,他常從那兒打電話約我過去玩,或溜出來看我。我叫他“野和尚”。

                                          在安娜堡(Ann Arbor)有個喇嘛廟,住持是達賴喇嘛的表弟,艾倫的師父,在喇嘛教里是個自由派,比如重享樂,主張性開放,受到眾多喇嘛的攻擊。我想他的異端邪說很對艾倫的胃口。艾倫請我去聽他講道。這是我有生頭一回。說是廟,其實只是普通的房間布置成的經堂,陳設簡樸,地板上散放著一些墊子。艾倫是貴賓,我又是艾倫的客人,于是我們被讓到顯要的位置,席地而坐。聽眾四五十,多是白人,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住持方頭大耳,一臉福相。他先介紹了艾倫和我,然后開始講道。那是一種東方的智慧,講的都是為人之道,淺顯易懂,毫不枯燥。艾倫正襟危坐,雙目半閉。

                                          東方宗教有一種寬厚的力量,息事寧人。再說對像艾倫這樣西方的造反者來說,只能借助基督教以外的精神力量才能向其傳統挑戰。而艾倫在東方又恰恰選擇了一種邊緣化的喇嘛教,把自己和一塊粗獷而神秘,充滿再生能力的土地與文化結合起來。

                                          艾倫的眼睛里有一種真正的瘋狂。他眼球突起,且不在同一水平上。他用一只眼看你,用另一只眼想心事。他送我一本他的攝影集。在這些黑白照片里,你可以感到他兩只眼睛的雙重曝光。其中多是“垮掉一代”的伙伴,大家勾肩搭背,神情渙散,即使笑也顯得很疲倦。在艾倫試圖固定那一瞬間的同時,焦點顯得游移不定,像他另一只想心事的眼睛。聲音沉寂,色彩褪盡,他讓人體驗到消失的力量,一種真正的悲哀。有一張是艾倫的自拍的照片。他赤裸地盤腿坐著,面對浴室的鏡子,相機擱在兩腿中間。他禿頂兩邊的濃發翹起,目光如炬。這張照片攝于二十多年前。他想借此看清自己嗎?或看清自己的消失?

                                          艾倫是我的攝影老師。1990年在漢城,他見我用傻瓜相機拍照,就嘲笑說:“傻瓜相機把人變成了傻瓜。”他建議我買一個他那樣的手動的Olympus微型相機。他告訴我,這種相機輕便小巧,便于抓拍,而且一切都可以控制,你能獲得你想獲得的效果。但現在已不生產了,只能買到二手貨。他警告說,千萬不要用閃光燈,那會破壞空間感,把景物壓成平面。最好用高感光度的膠片解決曝光不足的問題。第二年春天在紐約重逢,我真買到了一個那樣的相機。艾倫問我在哪兒買的。這位二手貨專家在手里把玩著,對新舊程度和價錢表示滿意。接著他教我怎樣利用光線,以及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如何夾緊雙臂,屏住呼吸,就這樣——咔嚓咔嚓,他給我拍了兩張。

                                          艾倫總是照顧那些窮困潦倒的“垮掉一代”的伙計。據說他多年來一直接濟詩人科爾索(Gregory Corso),買他的畫,給他生活費。我在艾倫的公寓里見過科爾索。他到之前,艾倫指著墻上幾幅科爾索的畫,一臉驕傲??茽査骱芙〈T,衣著隨便,像紐約街頭的建筑工人。

                                          我們坐在方桌前喝茶。艾倫找來我的詩集,科爾索突然請我讀一首我的詩,這在詩人之間是個奇怪的要求。我挑了首短詩,讀了,科爾索咕嚕了幾句,好像是贊嘆。艾倫坐在我們之間,不吭聲,像個證人。然后他請我們去一家意大利餐館吃午飯。路上科爾索跟艾倫要錢買煙,艾倫父親般半信半疑,跟著他一起去煙攤,似乎怕他買的不是香煙,而是毒品。

                                          艾倫極推崇科爾索的詩歌才能,建議我翻成中文。他專門帶我到書店,買了本科爾索的詩選《思想場》(Mindfield)送給我,并把他認為重要的作品一一標出。我與朋友合作譯了幾首,發表在《今天》雜志上。艾倫很興奮,讓我馬上寄一本,由他轉給科爾索。

                                          走在街上,艾倫常常會被認出來,有人就近在書店買本詩集,請他簽名。他只要有時間,會幾筆勾出有星星和蛇神陪襯的佛像,佛爺還會發出哈的一聲,不知是祈禱,還是憤怒。艾倫對我說:“我簽得太多了。有一天我死了,每個簽名也就值兩塊錢吧?”兩年前,艾倫以一百萬美元的高價,把他全部手稿和來往信件賣給了斯坦福大學圖書館,成了一大新聞。艾倫告訴我,如果把他的每張紙片都算上,平均最多才值一塊錢。再說這筆錢繳稅后只剩六十萬,他打算在附近買個大點兒的單元,把他的繼母接過來。

                                          艾倫曾為達賴喇嘛在安娜堡搞過一次捐款朗誦會,四千張票一搶而空。這件事讓我鼓起勇氣跟艾倫商量,作為我們的顧問,他能不能也為一直入不敷出的《今天》雜志幫個忙。艾倫痛快地答應了,并建議除了施耐德,應再加上費林蓋蒂(Lawrence Ferlinghetti)和麥克盧爾(Michael McClure)。朗誦會訂于去年10月初,那時“垮掉一代”的干將云集舊金山,舉辦四十周年的紀念活動。沒想到艾倫病了,沒有醫生的許可不能出門。蓋瑞轉達了艾倫的歉意,并告訴我,醫生認為他的病情非常嚴重,隨時都會死去。

                                          說來我和艾倫南轅北轍,性格相反,詩歌上志趣也不同。他有一次告訴我,他看不懂我這些年的詩。我也如此,除了他早年的詩外,我根本不知他在寫什么。但這似乎并不妨礙我們的友誼。讓我佩服的是他對權力從不妥協的姿勢和戲謔的態度,而后者恰恰緩和了前者的疲勞感。他給我看過剛剛解密的五十年前聯邦調查局對他的監視報告。我想這五十年來,無論誰執政,權力中心都從沒有把他從敵人的名單抹掉。他就像個過河的卒子,單槍匹馬地和嚴陣以待的王作戰,這殘局持續了五十年,而對峙本身就是勝利。

                                          此刻,我端著杯酒,在紐約林肯中心的大廳游蕩。我來參加美國筆會中心(PEN American Center)成立七十五周年的捐款晚宴。在客人名單上有艾倫,但他九天前死了。我感到那么孤獨,不認識什么人,也不想認識什么人。我在人群中尋找艾倫。

                                          詩人之死

                                          艾倫·金斯堡死于去年4月5號,中國的清明節。據說當時他已處于昏迷狀態,而病房擠滿了朋友,喝酒聊天,亂哄哄,沒有一點兒悲哀的意思。那刻意營造的氣氛,是為了減輕艾倫臨終的孤獨感:人生如聚會,總有遲到早退的。正當聚會趨向高潮,他不辭而別。我琢磨,艾倫的靈魂多少與眾不同,帶嘶嘶聲響和綠色火焰,呼嘯而去。我想起《嚎叫》序言中的一句話:女士們,抓住你們的裙子,現在準備下地獄啦……

                                          今天是艾倫去世一周年。

                                          我到紐約上州的一所大學朗誦,路過紐約。陽光明媚,能在汽車聲中聽見鳥叫。我穿過時代廣場,沿十四街,拐到第三大道。這是沒有艾倫的紐約。

                                          行人被紅燈擋住了。他們膚色年齡性別不同,但眼睛極其相像:焦躁、空洞、不斜視。偶爾有幾個東張西望的,沒錯,準是外地人,如我。綠燈亮了,他們急匆匆的,連狗都得跟上那步調。艾倫的詩用的正是紐約的節奏,他像個瘋狂的梭子,把一切流動的、轉瞬即逝的都織成詩行?,F在終于歇了。人們把這梭子收進抽屜,再釘上。這是個不再需要詩歌的時代。很多年了,他的憤怒顯得多余。久而久之,那情形有點兒尷尬。他死的那天,蓋瑞·施耐德在電話里對我說,平時有意忽略艾倫的媒體,這回可要來勁兒了。果然,不過在這一點上,媒體體現了民意:美國人紀念,是為了盡快忘掉他們的過去。

                                          我住在安娜堡時,他常深更半夜來電話,聲音沙?。?ldquo;我是艾倫。”他跟我東拉西扯,談夢,談最近的旅行,談他的男朋友。我不屬于他的圈子,這種閑聊對他很安全。

                                          有一天,他在我的電話錄音機留言,聲音氣急敗壞。原來有個住波士頓的中國人被同行打了,狀告到艾倫法官那兒。他得到的情報相當具體:鼻青臉腫。“為什么要打得鼻青臉腫?”

                                          他在電話里怒吼,似乎馬上要發表一個關于鼻青臉腫的聲明,再讓媒體相互打得鼻青臉腫。

                                          “為什么鼻青臉腫!”他又問。我試著幫他厘清那鼻青臉腫的歷史,沒用,他越聽越糊涂。

                                          中國人的事他是永遠弄不清的。

                                          艾倫有過中國男朋友,是個來自云南的小伙子,用的是筆名。我在艾倫家見過他。他個頭不高,很精明,在國內大學讀英文專業時,他寫信結識了艾倫。艾倫早就告訴我,他要為一個中國小伙子做經濟擔保,讓他來紐約讀書。我當時還納悶,他老人家哪兒來的這份慈悲心腸?小伙子一到就住進艾倫家,管家、做飯,兼私人秘書。艾倫很得意,不用下館子,天天吃中國飯。那天我去艾倫家,只見小伙子手腳麻利,一轉身,四菜一湯。艾倫也待他不薄,除了給他繳學費,還另付工資。幾年后,小伙子攢夠了一筆錢,回國辦喜事。艾倫告訴我,那小伙子是個雙性戀,他詭秘一笑,說:“他什么都想試試。”

                                          他老了,只能守株待兔,朗誦是個好機會。他怒吼時八成兩眼沒閑著,滴溜溜亂轉,尋找獵物。等到售書簽名,搭訕幾句,多半就會上鉤。我想同性戀之間的信息識別系統并無特別之處,也少不了眉目傳情。有個小伙子在等待簽名時告訴艾倫,他也寫詩。正好——有空到我家,我教你。“詩太差,不可救藥。”說到此,艾倫嘆了口氣,“他太年輕了,只有十九歲。”聽起來有股惋惜的味道。

                                          市面上出版了兩本艾倫的傳記。按他的說法,一本是馬克思主義的,一本是弗洛伊德式的。我問他覺得怎么樣?他搖搖頭,“挺有意思,但都不是我”。

                                          我從不問艾倫的私生活。他說,我聽著。一天夜里,凱魯亞克喝醉了,在艾倫家借酒撒瘋,和別的客人大打出手。忍無可忍,艾倫把他趕出去。他砸門,在外面叫喊,引起鄰居的抗議,再放他進來,他更瘋了……那真是災難,艾倫嘆了口氣。那夜是他的傷口,一輩子也愈合不了。

                                          生者與死者往往有一種復雜的關系。艾倫和我并非莫逆之交,但死后,他的影像總是揮之不去。死亡好像是一種排隊,艾倫排前頭,眼見著他的大腦袋搖來晃去,他忽然轉過身來,向我眨眼。

                                          記得艾倫來安娜堡看我,在我住處門口,他摟著我,用濕漉漉的厚嘴唇猛親我腮幫子。站在旁邊的李點看傻了,用胳膊肘拱拱我:“老頭子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1993年秋天,我到東密歇根大學(Eastern Michigan University),在英語系做客座教授。那時我剛從歐洲過來,英文結結巴巴,只有聽課的份兒。一個沉默的教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大學開個朗誦會。我向艾倫求救,請他撐腰,他一口答應。這,等于請神仙下凡,把小廟的住持樂壞了。但經費有限,而艾倫的價碼是天文數字。艾倫很痛快:“為哥兒們,我可以分文不取。”他的秘書鮑勃氣哼哼地嘟囔:“他,他可沒經過我同意。”

                                          禮堂擠得滿滿的,不少聽眾坐在臺階上。那天艾倫精神特別好,比我音量大十倍,根本不需要擴音器。他那些俏皮的臟字把學生們逗得哄堂大笑。我發現他近些年的詩中,對器官的重視遠遠超過政治。結束時,我們一起按中國的綠林傳統,向觀眾抱拳致意。

                                          1990年夏天,漢城。上午開會,艾倫把我拉到一邊,叮囑我晚上別出門,有人來接我們,還有俄國詩人沃茲涅先斯基(Andrei Andreevich Voznesensky)。記住,別告訴任何人,他把食指貼在厚嘴唇上。

                                          艾倫積幾十年地下斗爭之經驗,巧妙地避開了盤查,把我和沃茲涅先斯基領上汽車。一個中年漢子跟我們握手。出城上山,道路越來越荒涼,最后在夜色中的住宅區停下。一幫孩子嘰嘰喳喳,把我們擁進一家臨坡的院落。有女人尖叫,一個人影應聲出來,雙手合十。據中年漢子介紹,這是朝鮮有名的廟外高僧。三個超級大國的叛賊逆子,加上一個高麗野和尚,真可謂四海之內皆兄弟。

                                          高僧家眷在院子里支起小桌,端來飯菜,斟上家釀米酒。我們席地而坐,中年漢子做翻譯。那高僧黝黑,結實得像砍柴的。他從不念經,娶妻生子,能詩善畫,還出過不少書。有些畫,是把毛筆綁在“那話兒”上作的,可見其野。艾倫平時滴酒不沾,也跟著眾人干杯。沃茲涅先斯基開始發福,總樂呵呵的,跟想象中的那個解凍時期憤怒而尖刻的俄國詩人相去甚遠。月朗星稀,酒過三巡,我們的話題散漫,從中國古詩到朝鮮的政治現狀。

                                          回旅館路上,艾倫毫無倦意,大談野和尚。他就是這樣,凡是跟當局過不去的、驚世駭俗的、長反骨的、六指的,還有鼻青臉腫的,統統都是他的朋友,恐怕這就是他十五年前在北京跟我秘密會面的主要原因。

                                          艾倫死前的最大愿望就是去趟西藏。他盤算了很多年,最后把時間鎖定在1996年夏天,跟旅游團混進拉薩。年初他跟我叨嘮此事時,又決定西藏之行后,秘密訪問北京、上海。他問我能不能安排他和年輕詩人見見面。不久,他病倒了,死亡沒收了他的計劃。

                                          詩人之死,并沒為這大地增加或減少什么,雖然他的墓碑有礙觀瞻,雖然他的書構成污染,雖然他的精神沙礫暗中影響那龐大機器的正常運轉。

                                        版權聲明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綦江在線網上有所的信息來源于互聯網和綦江在線無關,如有侵權請指出,我們立刻刪除,本站不負任何法律責任。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驗證碼:

                                        綦江在線-讓世界了解重慶綦江區

                                        綦江在線-今日綦江新聞門戶

                                        | 浙ICP備05082053號-1

                                        使用手機軟件掃描微信二維碼

                                        關注我們可獲取更多熱點資訊

                                        乱子伦XXXX